长安外城的秩序,在这两日内渐渐稳定了下来。
王镇恶率主力将皇城围得水泄不通,却不急于进攻。
他按照刘义真的吩咐,只围不攻。
城中粮道已断,外援不至,姚泓撑不了多久。与其拿人命去填皇城的高墙,不如等他自行崩溃。围城的间隙,他也会派人在皇城外喊话,劝降的书信一封接一封地射入宫中,不厌其烦地瓦解着守军的意志。
而外城之中,刘义真正在做一件比攻城更紧要的事,那便是收拢长安人心。
入城的头一日,便有士卒趁乱闯入东市的一家布铺抢掠。那士卒大约是觉得,反正长安已经打下来了,顺手捞点东西也不算过分。他的同伴在一旁望风,两人将布铺翻得一片狼藉,抱着几匹绸缎正欲离开时,被巡城的沈林子撞了个正着。
沈林子没有迟疑,没有请示,当场拔刀斩了那名抢掠的士卒。另一名望风的士卒被绑在街口的木桩上,鞭笞二十,游街示众。
这一刀的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那些还在蠢蠢欲动的士卒们,瞬间老实了。他们这才意识到,刘义真在渭桥大营说的那些话不是场面话,这位年少的桂阳县公,是认真的。
而与此同时,“战后按功分赏府库”的承诺也在军中传开了,士卒们私下盘算着,既然正经的封赏不会少,又何必为了几匹布、几贯钱去冒掉脑袋的风险?
不划算。
消息很快传到了百姓耳中。那些紧闭了两日的门窗,终于有了松动。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来到了刘义真暂驻的宅邸前,跪在地上,颤巍巍地说了一句:“将军仁义,长安百姓有救了。”
刘义真亲自扶起了他。
这一个举动,让长安百姓归了心。于是,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走出家门,街道上重新出现了人影。有大胆的商贩,甚至试探着重新支起了摊位。长安城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呼吸。
刘义真站在临时行辕的院中,听着沈林子汇报外城各处的情况,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一名斥候快步走入,单膝跪地:“报县公!京兆韦氏家主韦华,在府外求见!”
刘义真眉头微动。
京兆韦氏。
关中第一高门来了。
要理解京兆韦氏在关中的分量,就得先说一说自汉末以来,关陇地区门阀势力的消长变迁。
自汉末董卓之乱起,关中就陷入了长达百余年的战乱与动荡。先是董卓、李傕、郭汜等军阀混战,将三辅之地打得十室九空;随后马腾、韩遂割据凉州,与曹操反复拉锯,关中再次沦为战场。
西晋末年,八王之乱耗尽中原国力,匈奴刘曜攻破长安,俘晋愍帝,西晋灭亡。从此关中开启了“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模式:前赵、后赵、前秦、后秦……走马灯一般轮替。
在这百余年间,关中的世家大族们经历了好几轮的洗牌、站队、依附与背叛。
有一些坚持南渡避乱,家道中落;有一些选择留守本土,在胡人政权中出仕,保住宗族不坠。立足最稳、繁衍最盛者,当属京兆韦氏与京兆杜氏。
韦氏自西汉韦贤、韦玄成父子相继拜相以来,累世冠冕,簪缨不绝。
即便在五胡乱华最惨烈的时期,韦氏也没有离开关中,他们在胡人政权中出任郡守、县令、僚佐,守护宗族,经营庄园,结好豪强,从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待到姚秦入主关中,韦氏已在京兆经营了两百余年的根基,田产、部曲、人脉、声望,无不雄厚。他们是那种不需要依靠某一家政权也能生存的世家,政权会倒,但韦氏不会倒。
这就是韦华的底气来源。
而此刻,这位长安城中地位最尊崇的世家族长,正在行辕门外等候着刘义真的召见。
刘义真没有让他等太久。他在临时收拾出来的正堂中接见了韦华。
他没有刻意换上正式的官服,只是穿着日常的锦袍,腰间悬挂着那柄短刀,端坐在主位上。
韦华被仆人引入堂中时,刘义真在打量他。这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头戴进贤冠,身着深衣,步履从容。
“京兆韦氏韦华,拜见桂阳县公。”韦华躬身行礼。
在他俯身的那一刻,刘义真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意外。
大概在他原本的想象中,这位潼关一路的少年主帅,即便只有十一岁,也应当生得高大英武些。
可亲眼见到,才发觉眼前这个少年看上去比传闻中还要年幼几分,坐在那里还够不到案几的高度。
刘义真没有点破他的心思,只是抬手示意:“韦公不必多礼。请坐。”
韦华在客位落座,侍从奉上茶水。两人各自端起茶盏,各自抿了一口,都知道这只是开场前的铺垫。果然,韦华放下茶盏,拱手道:“长安城破数日,老夫今日才来拜见,实是失礼。只是城中纷乱,韦氏阖族百余口,老夫需先安顿好族中事务,方能抽身前来,还望县公见谅。”
“韦公言重了。”刘义真语气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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