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潼关以西的晋军大营中,已是一片无声的忙碌。
火把被刻意压低了亮度,在蒙蒙雾气中只透出昏黄的光晕。
士卒们轻手轻脚地搬运着物资,将一捆捆箭矢、一袋袋干粮、一杆杆长槊悄无声息地装上征集来的民船。
战马被蒙住了嘴,以免发出嘶鸣。
刘义真站在渭水岸边,望着那条在晨曦中泛着灰白色光带的河流,若有所思。
他的那件皮甲是刘裕特意为他备的小号,穿在身上依然略显宽大,但他站得很直,腰间挂着一柄短刀,看起来已经有了几分少年将领的模样了。
王镇恶大步从营中走来,铁甲在走动中发出沉稳的摩擦声。他走到岸边蹲下,伸手探了探水流,又捻起一撮岸边的湿土搓了搓,站起身,对刘义真点了点头:“春汛未尽,水位还行。小船走这段没问题。”
刘义真问道:“船都备齐了?”
“征了大小船只一百二十余艘。”王镇恶指了指河湾处那片黑压压的船影,“加上咱们自带的四十艘战船,拢共一百六十艘。每艘载三十到五十人不等,一次可渡五千余人。”
“够了。”刘义真点头,“人太多反而拖沓,容易暴露。五千精锐,只要能冲到长安城下,足矣。”
王镇恶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已经渐渐习惯了刘义真这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语气。
他有时候甚至会恍惚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像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
他收回思绪,继续说道:“檀道济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天亮之后,他会照常在潼关正面擂鼓列阵,摆出要大举进攻的架势。姚赞那边刚刚接手防务,顾不上分心往渭水这边看。咱们要抓住这一个白天的窗口期。”
“一个白天。”刘义真望着渭水上游,“够了。”
王镇恶转身,对着身后等待的诸将低声下令:“各营登船,务必做到动静最小,别惊动对岸。”
令旗在夜色中无声地挥动了一下。河湾处的船影开始晃动起来,士卒们鱼贯登船,动作轻捷而迅速,只有船板被踩动时发出的轻微嘎吱声和渭水拍打船底的哗哗水声在晨雾中低回。
刘义真最后看了一眼东方,潼关方向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转身踏上了王镇恶为他准备的那艘中型战船,在船头站稳,双手扶住船舷。片刻后,船身轻轻一震,离开了河岸。
船队沿着渭水缓缓西行。
渭水在这一段河道不算太宽,大约四五十丈,水流平缓,两岸是大片大片的芦苇荡和低矮的土丘。
船队尽量贴着南岸航行,利用岸边的树木和芦苇遮蔽身影。偶尔有几只水鸟被船桨划水的声音惊起,扑棱棱飞向空中,在晨雾中掠过几道模糊的影子,又落入更远处的芦苇丛中。
刘义真站在船头,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和两岸的动静。他的手一直握着腰间的短刀刀柄,不是因为他打算拔刀作战,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动作来让自己保持镇定,不流露出紧张的神色。
他是名义上的主帅,他可以不强,但他不能慌。他不慌,士卒就不会慌。
船队沉默地航行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压低的号令,船队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开始向岸边靠拢。王镇恶从后船大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对刘义真道:“前方就是渭水最窄的那段河道了。两岸过去有秦军的哨所,虽然赵玄被调走了,但不知道有没有留下零星哨兵。末将打算派人先上岸摸一摸。”
刘义真点了点头:“小心些。”
王镇恶一挥手,几艘小船无声地脱离了船队,载着数十名斥候朝南岸驶去。船上士卒身披轻甲,手持短刃,动作极其熟练地跳入齐膝深的河水中,涉水上岸,弓着腰没入了岸边的芦苇丛中。
刘义真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芦苇丛中,深吸了一口气。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半个时辰后,芦苇丛中传来几声鸟叫,那是约定的信号。紧接着,一名斥候从芦苇丛中钻出来,涉水回到船上,单膝跪地报告:“县公,将军!岸上哨所已空无一人,灶台里的灰都是冷的,这里至少有五六日没有人烟了!”
王镇恶猛地一拍船舷:“好!”他转头看向刘义真,目光灼灼,“赵玄那厮果然被调走了。渭水防线彻底空了。”
刘义真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他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于是果断下令:“全速前进。天黑之前,必须赶到长安城下。”
一百六十余艘船重新启动,船桨划水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两岸的芦苇迅速向后退去,前方河道的弯口一个接一个地被甩在身后。
船队在一个弯道处忽然减速,前方的渭水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弯道外侧的河滩上赫然矗立着一座半废弃的烽燧。
王镇恶望着那座沉默的烽燧从船侧缓缓退后,一直紧绷着的脸色终于松动了一些。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船后的那一整片船影,一百六十余艘船,五千精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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