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西进数日,潼关已在望。
王镇恶骑在马上,眺望着远处那道横亘在山谷间的关隘轮廓,心中既兴奋又警惕。作为刘裕麾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他打过无数次硬仗,但潼关这样的天下雄关,他还是第一次面对。
而这几日下来,有一件事让他稍稍放下心来,那就是刘义真很老实。
这不是贬义。王镇恶原先最担心的,就是这位少年县公仗着太尉的宠爱,在军中指手画脚,胡乱发号施令。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宗室子弟,仗着父辈的权势,在军中耀武扬威,不懂装懂,到头来坏了大事还要别人替他们背锅。
但刘义真完全不是这样。
自洛阳出发以来,刘义真从未对行军路线、扎营位置、斥候派遣等具体军务发表过任何意见。
每日行军时,他安静地坐在马车中,偶尔掀帘看看沿途的地形;到了扎营时,他除了必要的露面之外,便待在帐中读书或休息,从不打扰将领们的军务。
唯一让他主动出面的时候,是慰问士卒。
每隔一两日,刘义真便会在营中走一走,到士卒们中间问几句话诸如“吃得可饱?”“夜里冷不冷?”“家里可有书信寄来?”他的话不多,问的也都是些寻常琐事,但对于底层的士卒来说,太尉的儿子亲自来问这些事,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鼓舞。
晋军将士们对刘义真的到来确实感到振奋。刘裕百战百胜的威名深入人心,士卒们对刘裕几乎有一种盲目的信任,而这份信任,很自然地延伸到了他的儿子身上。
刘义真在营中走动时,总会遇到士卒们热切的目光,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吉兆,仿佛只要他在,这场仗就一定能打赢。
这是刘裕数十年征战积累下来的无形财富,如今正由他的儿子继承。王镇恶看在眼里,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不得不承认:太尉让刘义真来潼关,这一步棋确实有他的道理。一个能稳定军心的名义主帅,即便不参与具体指挥,也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然而,这份短暂的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军抵达潼关以东、安营扎寨之后,斥候带回了前方的详细情报,而王镇恶的好心情,在听完这份情报之后便烟消云散了。
潼关的守将是姚绍。
王镇恶站在舆图前,眉头紧锁。他反复确认了姚绍的部署:姚绍亲自坐镇潼关,关内守军约五万;在关外险要处设了多处营垒,形成掎角之势;潼关以北的黄河沿线,也布置了巡逻船队和烽燧,以防晋军绕道渡河。一切都布置得滴水不漏。
“这老东西……还真是名不虚传。”王镇恶低声骂了一句。他虽然没有和姚绍交过手,但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姚绍是后秦仅剩的擎天之柱,是后秦朝堂上唯一能真正统筹全局的统帅。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姚绍会被牵制在其他地方,不会亲自坐镇潼关,但如今看来,这丝侥幸已经彻底破灭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向帐中的众将:“明日先试探一轮,看看虚实。各营做好准备,不必一上来就拼命,但要让姚绍知道,我们来了。”
次日清晨,晋军对潼关发起试探性进攻。战鼓震天,步卒列阵推进,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被缓缓推向前线。
王镇恶没有在第一轮就投入全部兵力,而是先派了三千人,试探潼关的防御纵深和火力分布。
姚绍的应对非常老练。他没有让守军全部上城迎敌,而是以少量弓弩手据城射击,将晋军放近再打。当晋军推进到城墙下时,城上滚木礌石齐下,箭矢如雨,同时两侧的关外营垒中杀出骑兵,从侧翼冲击晋军的阵型,迫使他们不得不分兵抵御。
只打了不到两个时辰,王镇恶便下令收兵。初次试探的伤亡不算太大,但也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随后几天,王镇恶又试了几次。他尝试过声东击西,佯攻关隘一侧,实际主力猛攻另一侧,但姚绍在关内各处要道上都布置了游骑,晋军的每一次调动都被他迅速察觉,然后做出相应的调整。
他尝试过夜袭,但姚绍在关外点燃了彻夜不熄的火把,派出的巡逻队更是昼夜不歇,晋军根本无法在不被发觉的情况下摸到关下。
他也尝试过派人从旁侧山路寻找绕过关隘的小道,但姚绍早就在各处山口设置了哨卡,整个潼关防区如同铁桶一般。
几日试探性进攻下来,晋军不但没能前进一步,反而折损了千余人,士气也有些低落了。
这一日傍晚,王镇恶站在营垒高处,望着远处那道沉默的关隘,脸色阴沉。
他带兵打仗这么多年,一向攻无不克,无论是当年征讨刘毅,还是攻打洛阳的前哨战,他都以快、准、狠著称。
但这一次,他遇到了真正难啃的骨头。姚绍不像那些平庸的守将,不会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他的每一次应对都恰到好处,既不会过于冒进,也不会过于保守,就像一堵沉默的山,你推不动它,它也压不垮你,但你要想无视它绕过去,那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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