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要以桂阳县公刘义真为潼关方向主将、王镇恶为其副手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全军。
消息是从太尉行辕传出来的,并非正式军令,但既已传入各营,便与军令无异了。
各营的反应各有不同,下层士卒们对上层的人事变动并不敏感,桂阳公是谁、王镇恶将军做不做副手,对他们来说远不如今晚吃什么重要。
但在诸将的营帐中,这消息引起的反响却不小。
沈田子的营帐中,传出一阵畅快的大笑声。
“哈哈哈!王镇恶啊王镇恶,你也有今天!”
沈田子盘腿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碗酒,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连日来因被派往武关方向而生出的郁闷,都因这个消息一扫而空。
他原本心中不忿,王镇恶捞到了做主攻的机会,自己却被打发到武关去做牵制,连像样的仗都没得打;而王镇恶那个粗鲁莽夫,却捞到了主攻潼关的差事,眼看灭秦首功就要落在他头上。
可如今呢?主攻还是主攻不假,但头上多了一个十一岁的娃娃做主将,名义上他王镇恶还要听刘义真的号令。
虽然长脑子的人都知道实际指挥权还是王镇恶的,但那股滋味,想必是不太好受的。
“他王镇恶不是狂得很吗?不是说太尉让他攻潼关,他必拿下长安吗?如今可好,打下长安,功劳还得记在桂阳公头上,他王镇恶不过是副贰罢了!”沈田子越说越乐,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口。
傅弘之坐在一旁,没有接话。他端着酒杯慢慢地饮着,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怎么,你不觉得痛快?”沈田子见他沉默,放下酒碗问道。
“痛快是痛快。”傅弘之放下酒杯,反问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太尉为何要这般安排?”
沈田子一愣:“还能为何?给桂阳公争军功呗。”
“只是争军功,大可让桂阳公留在太尉身边,打几个安全些的小仗,一样能攒军功。”傅弘之缓缓道,“为何偏要将桂阳公送到潼关,送到灭秦的主攻路线上,还让他挂主帅之名?”
沈田子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恐怕……不只是争军功那么简单。”
沈田子愣了片刻,渐渐回过味来,放下酒碗,眉头微微皱起:“你是说……太尉打算打完关中之后,把桂阳公留在关中?”
“我没说。”傅弘之摇了摇头,“但太尉年事已高,南归做大事是一定的事。关中这个地方,四战之地,若不留一个够分量的人镇守,迟早要丢。除了太尉自己,还有谁比桂阳公更合适的?”
“那他王镇恶……”
“王镇恶肯定是留在关中的。”傅弘之替他说了出来,“关中的仗,离不开他。他又是王猛的孙子,在关中自有号召力。到时候桂阳公为主,王镇恶为辅。太尉今日的安排,怕是已经在为那时布局了。”
沈田子闻言沉默不语,他不由得想到自己。若桂阳公真的留在关中,王镇恶也留在关中。
那他呢?他会被调回江南,还是也被留在关中?若留在关中,他和王镇恶素来不睦,夹在桂阳公和王镇恶之间,怕是日子不好过。想到这里,他方才那畅快的心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忧虑。
但他嘴上却没有示弱:“哼,那又怎样?且看王镇恶这回怎么伺候那个十一岁的少主吧。”
洛阳城西的一处僻静营帐中,谢晦与王仲德正对坐饮茶。
王仲德资历老、阅历深,谢晦则是年轻一辈中最得刘裕信任的谋士,二人平素交情不错。
“宣明,太尉要让桂阳公做潼关主将的事,你怎么看。”
“太尉这是为后头铺路呢。”
王仲德抬眼看他:“你也这么看?”
“不止我一个人这么看。”谢晦笑了笑,“但敢说出来的,恐怕也没几个。关中这块地方,历来难守。拿下长安容易,守住关中难。太尉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既然敢打关中,就一定有守关中的打算。而如今看来,他打算留下来守关中的人选,很可能就是桂阳公。”
王仲德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道:“太尉这是要拿灭秦的大功,给桂阳公喂出一身金身来啊。有了这份灭国之功垫底,桂阳公在关中就算立住了。”
“正是这个道理。”谢晦放下茶碗,目光沉静,“关中不比江南,桂阳公在此没有根基。要想在关中站稳脚跟,必须同时做到两件事:其一,必须有朝廷的正式任命,有大义名分;其二,必须有足够的战功,让军中的骄兵悍将服气。太尉要让桂阳公领受这灭秦之功。”
王仲德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桂阳公此人如何?”
谢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缓缓道:“他写给太尉的那首词,你听过了?”
“听过了。”
“若那首词真是他自己所作——”谢晦放下茶碗,目光灼灼,“那桂阳公将来的成就,恐怕不止于一个关中。”
王仲德微微眯起眼,没有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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