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真告退后,刘裕独自在静室中坐了一会儿。
他方才对刘义真说“让为父考虑考虑”,并非敷衍。
他是真的需要想一想,因为刘义真提出的那两件事,每一件都至关重要,重要到足以影响他接下来数年的布局。
先说留守关中的人选。
他原先的打算,确实没有想得太远。
拿下长安,灭掉后秦,携不世之功南归建康,这是他自义熙十一年与刘穆之商定北伐以来便定下的方略。
至于关中留给谁守,他并没有认真考虑过。或许留给王镇恶,率精兵数万镇守,能撑多久算多久;或许干脆不守,将关中百姓悉数南迁,留一片焦土给赫连勃勃。
但刘义真今日那番话,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件事。
一个合格的关中留守,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必须有足够的分量,能够代表他这个太尉、即将代晋建宋的开国之君;第二,必须有足够的威望,能够震慑关中士族和那些蠢蠢欲动的胡夏、北魏;第三,必须有足够的忠诚,不会在他南归之后生出异心。
王镇恶打仗是一把好手,甚至可以说是他麾下最能打的将帅之一。但他能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吗?
他是王猛的孙子,在关中素有威望,关中父老对他确有几分旧情,这算是满足了一半。但他的分量够吗?他是降将之后,虽屡立战功,但在军中资历尚浅,难以服众。
更重要的是,刘裕对他并非完全信任,只是用其才而防其叛。若留他独自镇守关中,手中有兵有粮,又有他祖父在关中的旧望。
时间一长,他会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车士说得对,只有自己的亲生儿子,才能真正代表自己。
而刘义真的第二个请求,他要随王镇恶出征潼关同样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刘裕从微末起家,目前的基业都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军中的威望不是靠出身、不是靠爵位,而是靠实打实的战功堆出来的。
刘义真若想日后镇守关中,让那些骄兵悍将心服口服,就必须有一份拿得出手的灭国之功。
而以王镇恶为实际统帅,让刘义真作为名义上的主帅同行,既能确保战事顺利,又能让刘义真分享战功,积累威望。这是最稳妥的安排。
想到这里,刘裕的心思已定。
“来人。”他朝帐外唤了一声。
侍从应声而入。
“去请王镇恶将军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得令。”
与此同时,城西的晋军大营中,王镇恶正在帐中擦刀。
他身材魁梧,一部乱须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赤红色的脸庞因为兴奋而愈发显得红光满面。
自今日军议结束后,他就一直处在一种难以抑制的亢奋之中。
他是后秦名相王猛的孙子,自幼在关中长大。他的祖父王猛,当年辅佐苻坚,将前秦治理得井井有条,关中百姓至今仍念着他的恩德。
后来前秦覆灭,关中落入姚氏之手,他们王家也辗转流落江南,投奔了东晋。
虽然他在江南已经生活了多年,但关中对他说来始终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那是他祖父留下过足迹的土地,是他真正的故乡。
而如今,命运给了他一个亲手收复这片故土的机会。作为太尉帐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潼关方向的主将,灭秦的首功必然是他的囊中之物。想到这里,他连擦刀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亲兵在帐帘外禀报:“将军!太尉帐下传令,请将军即刻前往太尉行辕,有要事相商!”
王镇恶手中动作一顿,随即站起身来,将佩刀插回鞘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
刘裕的静室中,王镇恶躬身行礼后,便挺直了腰杆,目光热切地望着刘裕。在他想来,深夜召见,无非是商议攻潼关的具体方略,或许还要敲定先锋的人选。
但刘裕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他愣住了。
“镇恶,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刘裕的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情,“车士今日与我主动请缨,说想随你一同出征潼关。”
王镇恶一怔:“桂阳县公?”
“他年纪虽小,但见识不凡,你也听到了他那首词。”刘裕自然地将话题引向那个方向,仿佛一切只是顺水推舟,“我想让他跟在你身边,见见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当然,他不是去添乱的。名义上,由他挂个主帅的名头,但实际的战事指挥,依然由你全权负责。”
王镇恶的脸色僵住了。
他再迟钝,也听明白了刘裕的意思,虽说刘义真只是名义上的主帅。但打下长安的功劳,刘义真可是分一份的。他愣在原地,足足过了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太尉……这是要末将给桂阳县公做副贰?”
“不是副贰。”刘裕纠正道,“是让你带带他。打下长安,首功依然是你的。他不过是挂个名而已,对他的将来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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