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转入静室。
刘裕在案后坐下,随手给刘义真倒了一碗水,他没有催促,给儿子充足的时间来组织语言。
也不知道车士这小子究竟要说出什么话来,搞得神神秘秘的。
刘义真接过水碗后喝了一口,将碗轻轻放在案上,然后抬起头,望向刘裕,平静地问道:
“父亲,打下关中之后,您有没有迁都的打算?”
刘义真的第一句话就让刘裕愣住了,他端碗的手顿在半空,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他缓缓放下水碗,目光定定地落在刘义真脸上,像是在判断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迁都?”刘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刘义真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也没有慌张。他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儿知道,儿是认真问的。”
刘裕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说道:“迁都之事,绝无可能。”
他叹了口气后继续说道:“我们的根基在江南。北府兵、江东士族、朝中文武,他们的田产、家业、人脉全都在南方。你让他们把朝廷搬到关中?别说关中,就是搬到洛阳,他们也绝不会答应。若我强行推行此议,恐怕不等姚秦灭亡,自家后院就先起火了。”
刘义真认真地听着,等他说完,微微点了点头:“儿明白。虽然想要统一天下,最好能够迁都北方,但现在确实做不到。”
这个回答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刘义真也没有失望,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那父亲,关中打下来之后,您打算守吗?”
刘裕微微一怔。
刘义真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关中已是我们的囊中之物,拿下它只是时间早晚的事。但打下来之后怎么办,才是真正的问题。所以儿想问父亲,您是真心想守住关中,还是只把它当成一个巨大的政治资本,一如当年的大司马桓温?”
“桓温”两个字一出口,静室中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桓温北伐,三次出兵,次次声势浩大,但每一次都在接近成功时功亏一篑。
不是因为他打不下来,而是因为他最需要的,只是北伐这个姿态本身所积累的政治资本。
拿下洛阳,他不守;逼近长安,他不进。他带着巨大的军功返回建康,逼迫朝廷加九锡。
只可惜天不假年,因为谢安等人得拖延之策,桓温还没来得及完成加九锡便病逝了。
刘裕当然知道这段历史。因为此刻的他,正在走一条与桓温极其相似的路。
刘裕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那种方才还带着一丝“小孩子说大话”的神情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面前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这不是一个孩子在向他讨教学问,这是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在向他询问一件关乎国运的大事。
而且他看得出来,刘义真问这个问题时,心中已有了自己的答案。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车士……你今年才十一岁。”
“儿知道。”
“你若再年长一些,为父或许还不会这般惊讶。”刘裕望着他,目光中既是欣慰又是忧虑,斟酌着字句轻声说道,“你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见识……正所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你可知为父心中是何等的担心?”
刘义真一怔。
他没想到,父亲听完他这番近乎逼问的话语,第一反应不是欣赏,不是戒备,而是担忧。
担忧他太聪慧、太早熟、太耗费心神,以至于怕他活不长。
他抿了抿嘴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连父子之间都时常夹杂着权力算计的世道里,刘裕对他的关怀,确实是一片真心。
刘裕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回答了刘义真方才的问题:“你问为父是不是想守住关中。若说不想,那是假的。关中是什么样的地方?那是秦汉龙兴之地,是华夏根本;若能牢牢掌握关中,则天下大势尽在我手。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不太愿意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最终还是如实摊开,“若真的守不住,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刘义真点了点头,他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重新开口:“既然如此,父亲,请允许儿替父亲分析一下关中的局势。”
刘裕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关中如今的情况,父亲比儿更清楚:北有胡夏,赫连勃勃虎视眈眈;东有北魏,拓跋嗣虽然新败,但并没有伤筋动骨,只要我军露出破绽,他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刘义真说着,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条由北至东的弧线,“他们现在把关中当成一块肥肉,等着父亲离开之后扑上来撕咬。但眼下父亲正要吞灭后秦,威势正盛,他们还不敢有任何动作,等到父亲班师南归,若留守关中的人没有足够的威望去震慑他们,他们就会像饿狼一样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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