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被安排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旧宅中落脚。
他进屋后没有急着铺床,只让人打了盆水洗了把脸,然后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钱顺儿站在旁边替他研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督主,咱们来长安,不先去拜会一下太皇太后?”
叶展颜蘸了蘸墨,头也不抬地说:“不急。她会来找我的。”
他落笔很快,信写得不长,字迹端正,像在写一封寻常的问候信。
可钱顺儿瞥见第一行字是“见字如面”的时候,心里大致猜到这封信是要寄给谁的。
那封信的收信人,此刻大概正在别苑的老槐树下看着长安城的天际线。
与此同时,别苑东厢房里,李雨春已经躺下了。
她合衣而卧,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均匀,像睡着了。
可她的眼睑底下,一双眼睛是睁着的。
她听着隔壁康慕悦房间里的动静,听见祖母在捻佛珠,捻了一阵又停了一阵。
然后传来床板轻微的吱呀声,像有人翻了个身。
过了很久,等那边彻底安静下来之后。
她轻手轻脚地从被褥里坐起来,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蜡丸,裹在一张纸条外面。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墙外黑沉沉的巷子里,一个扮成更夫的人正靠着墙根打盹。
李雨春把蜡丸从窗缝里丢了出去,蜡丸落在墙根下的泥地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噗响。
那更夫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声轻响惊醒,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泥地,不动声色地弯腰捡起了那颗蜡丸,揣进了袖中。
他没有抬头看窗户,只提起手中的梆子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沿着巷子慢悠悠地走远了。
李雨春关上窗,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她真的闭上了眼睛,呼吸也渐渐变长。
她心里那句话已经被送出去了,像一颗种子被埋进了土里。
她不知道自己会收到什么样的结果。
但她知道,如果叶展颜在忌辰之前死了,那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简单得多。
不管皇祖母说什么,不管先帝的密旨怎么写。
她只要那个人不再站在她面前,剩下的路就都会好走一些。
而此刻,别苑主屋里,康慕悦还没有睡着。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更声,心里反复转着那棵老槐树下的灰色城垣。
她忽然想到叶展颜此刻应该已经在长安城里了,想到他住在城西某间宅子里,想到他此刻大概也没睡。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现在就起身去城西,当面问他一句话: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可她最终没有动。
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望着窗纸上那一小片透过来的月光,安静地等天亮。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城西那间旧宅子里,叶展颜已经写好了信,吹了灯,也躺了下来。
他也没有睡,他也在望着窗外那一片月亮。
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的不同方向望着同一片月光,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长安城的夜还很深,而那两片月光之间,隔着一整座正在缓慢裂开的城。
城西的旧宅院外,那条巷子比寻常巷子更窄。
两边的墙头长着杂草,月光照在上面时那些草叶的影子像一排细密的锯齿。
三十多个黑衣人正贴着墙根无声地向前移动,脚步落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偶尔一声衣料摩擦的细微沙沙。
他们是从城南两处不同的藏身点分头出发的,约定在子时三刻于巷口汇合,然后同时翻墙入院。
带头的那个身形精瘦,面巾上方只露出一双极冷的眼睛。
他翻上墙头时先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院内的动静。
虫鸣正常,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透过几道墙传进来,院中没有异常的脚步声。
他朝身后打了一个手势,第二个人翻上了墙头,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三十余人像一串无声的蚂蚁越过墙头落进了院子里。
他们的动作很快,落地时身体微屈以卸去冲击力。
鞋底触地的声音,被院子里那口半满的水缸和墙角堆着的几捆柴火吸收了大半。
他们按照预先分配好的路线散开:四个人扑向院子两侧的厢房,那里是巡逻护卫歇脚的地方。
其余人贴着屋檐下的阴影朝正房方向靠拢。
前院的动静比他们预想的更顺利。
两个护卫刚在廊下拐了个弯便被从背后捂住了口鼻,拖进了暗处。
另外三个护卫正在东厢房外小声说话,话音未落便被几道黑影从不同方向同时扑倒,连一声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院子里的虫鸣在一瞬间像是被什么掐断了一样安静了半息,然后又恢复了。
带头黑衣人站在正房门外,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没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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