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仪把方远带来的材料一字不漏地看完,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名字——“吴秀英,村医,梧桐村”。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看着方远,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方远,你帮我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陈桂香的坟。
在哪里,是谁埋的,墓碑上写的什么。
如果她没有坟,如果她被人当成无名尸埋在了荒地里——我们就给她修一座坟。
梧桐镇出的钱。墓碑上刻什么字,让梧桐村的村民说了算。
下午四点,陈洛仪去了刘建国的农家乐。
厨房已经在修了。
刘建国蹲在灶台边砌砖,满手的水泥,脸上沾着一块一块的灰。
他媳妇在旁边递砖,两人都没说话,但动作很默契,像是一台配合了很久的机器。
院子里临时搭了一个棚子,棚子底下放着几张桌子和几把塑料椅,三三两两的客人正坐在那里喝茶嗑瓜子,看样子生意并没有因为纵火的事受太大影响。
看到陈洛仪进来,刘建国赶紧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迎上来。“陈主任,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厨房修得怎么样了?”
“快了,再有两三天就能重新开火。”
刘建国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你猜怎么着,这两天来的人比平时还多。
好多人都说——听说你家被火烧了,我们特意来吃顿饭,给你凑个份子。昨天光中午一餐就翻了三倍的座。
“这就是人心。”
陈洛仪在棚子里坐下来,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客人,有的是梧桐村的老村民,有的是从镇上赶来的,还有几张生面孔,“刘大哥,我今天来,除了看你,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陈桂香。你认识吗?”
刘建国的笑容消失了。
他放下手里的瓦刀,在陈洛仪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
我小时候陈奶奶还抱过我。
她住在村东头,两间土坯房,破得很,但收拾得干净。
后来房子被拆了,她就搭了个棚子住。
我妈活着的时候隔三差五去给她送吃的,我也去过几回。
2014年除夕那天,我妈在家炖了一只鸡,说陈奶奶一个人过年太可怜,让我给她端一碗去。
我走到棚子那儿,喊了几声没人应,掀开帘子一看,人已经——
他的声音哽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下去,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往外挤得很艰难。
人已经硬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门的方向。
我手里的鸡汤掉在地上,碗碎了,鸡汤洒了一地。
我跑回去叫我妈,我妈跑过来一看,当场就哭了。
她坐在棚子外面哭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建国,去找块木板来,刻几个字。’”
“那块木板上刻的什么?”
就三个字——‘陈奶奶’。
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什么都没有。因为我们都不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陈桂香是她户口本上的名字,但村里人都叫她陈奶奶,没有人知道她的全名。
我妈把那块木板插在坟头上,插了七年。风吹雨淋,木板换了好几块,都是我妈换的。
陈洛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刘大哥,带我去看看。陈奶奶的坟。”
陈桂香的坟在梧桐村东头一个土坡上,土坡上长满了野草,周围没有别的坟。
坟头很小,小到一个成年人站上去都能把整个坟包踩平。
坟前插着一块新换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字——“陈奶奶”。
木牌是刘建国刚换的,木头还是浅黄色的,没有经过风吹日晒,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
坟前摆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半碗已经干涸的泥土和几根枯萎的野花。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刘建国,也许是某个还记得陈奶奶的村民。
陈洛仪在坟前站了很久。她掏出手机给孟庆国发了一条消息:陈桂香的坟找到了。
在梧桐村东头土坡上,坟头很小,墓碑是木板刻的三个字——‘陈奶奶’。建议县里给她重新立一块碑,碑文请村民来定。
孟庆国的回复弹了出来:“下午五点,市纪委宣布对顾维民停职审查。他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陈洛仪握着手机,低下头,看着那座小小的坟。
“陈奶奶,你等了七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着坟里的人说话,又像是在对着自己说话,“那些人欠你的,今天,一个一个还回来。”
然后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陈桂香,梧桐村。碑文:梧桐村村民陈奶奶之墓。落款:梧桐镇人民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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