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电话里说,调查组问她的时候,她把十年前丈夫的事也说了。
“我说的不光是你在梧桐镇的事,是我这十年看到的所有事。来调查组的人听完了,沉默了很长时间。”
腊月十八,市委常委会如期召开。
会议讨论了包括陈洛仪在内的八名后备干部人选。
分歧很激烈,有人力主通过,认为陈洛仪在梧桐镇和县委办的表现有目共睹,是近年来少有的优秀年轻干部;有人反对,理由集中在程序问题上,认为“越级汇报”等行为破坏了组织原则,若予鼓励,会带坏风气。
韩青山列席了会议,全程没有发言。
后来有人告诉他,他在会上一直在擦眼镜,擦了戴,戴了摘,反复了很多次。
投票结果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八名人选通过了六名,陈洛仪的名字在通过之列,但票数是最低的。
消息传到东山时,已经是傍晚了。
郑直在办公室里看到手机上的消息,忍不住握紧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
副主任们听到消息,脸上都挂着“早知如此”的笑容。
连食堂的阿姨在给陈洛仪打饭时都多舀了一勺红烧肉,笑眯眯地说了一句“恭喜陈主任”。
陈洛仪没有笑。
她在那份通过的后备干部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但她也看到了票数——六票通过,三票反对,一票弃权。
十五个常委,她只得了六票,不到一半。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市委常委这个层面,支持她的人只有不到一半。
另外九个人,要么反对她,要么对她持保留态度。如果不是市委书记力排众议,她可能已经被刷下来了。
这个票数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她脸上,不疼,但声音很响,响到她不得不听。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在窗前站了很久。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手机震了一下。张维民的消息。
“结果知道了。六票通过,不算好,但毕竟是过了。你要知道,在你这个年纪、你这个级别,能在市委常委会议上拿到超过三分之一的票,已经不容易了。
但也说明,你在东山的这几个月,得罪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被举报的那些事,程序上确实有瑕疵,虽然组织上认为瑕不掩瑜,但有些人会抓住不放。以后的路,要比之前更稳、更细、更不留把柄。”
她回了两个字。
“收到。”
县委办的工作,在年后有了新的变化。
正月十五刚过,韩青山找陈洛仪谈了一次话,说县里决定让她在继续担任县委办主任的同时,再分管一项工作——信访稳定。
这是一块公认的“烫手山芋”,积案多,矛盾深,谁都怕接。
韩青山把这个任务交给她,是信任也是考验。
陈洛仪接了下来,接访的第一天,她在信访接待室坐了一整天。
来的人形形色色——有讨薪的农民工,有因土地纠纷上访的村民,有对法院判决不服的当事人,有举报村干部贪污的群众。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故事,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不同的期待。
她把每一个人的诉求都记了下来,能当场解决的当场打电话协调,不能当场解决的承诺在规定时限内回复。
一天下来,笔记本记了满满十几页,嗓子哑了,耳朵嗡嗡响。
临走时,信访办的老孙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陈主任,你在梧桐镇那套工作方法,在县里不一定管用。在县里你面对的不是普通老百姓,是他们背后那些复杂的关系网。”
陈洛仪看着老孙,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头发花白的、在信访岗位上干了将近二十年的老同志。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用时间换来的经验。
“孙科长,我知道,但不管关系网多复杂,老百姓的诉求是真实的。我们不能因为关系网复杂,就不去解决他们的困难。”
老孙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行,那我帮您梳理一下重点积案,明天一早送您办公室。”
春天来了。
梧桐镇的梧桐树开始发芽了。
先是一点一点的嫩绿,像被谁用最小的毛笔在光秃秃的枝干上点了一下,然后那嫩绿一点一点地晕开,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叶子,在春风中微微颤抖着,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陈洛仪收到周敏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镇政府院子里那棵最大的梧桐树,枝头已经缀满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像一片片翡翠薄片。
周敏在照片下面写了一句话:
“树都发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陈洛仪看了很久,把照片存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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