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井水不深不浅,波澜不惊,但能看到井底的石子和水草。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陈洛仪意外的话。
“你知道了?”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以他的层级和信息渠道,比郑直更早收到消息也不奇怪。
“我知道了。”
陈洛仪放下笔,“韩县长,我会配合组织调查,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工作了。”
韩青山没有留她,只是在她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话。
“小陈,树大招风,这不是你的错,但你得面对。”
匿名举报信的事在第二天就传遍了县委大院。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秘书科飞到综合科,从综合科飞到机要室,从机要室飞到每一个有人的办公室。
那些原本对陈洛仪笑脸相迎的人,有的开始躲着她走了,有的见面时眼神闪烁,有的在食堂里看到她端着餐盘走过来时,会不自然地端起碗换到另一张桌子。
陈洛仪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她照常七点半到办公室,照常开会批文件,照常加班到深夜,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她知道真正决定她命运的,不是这些人的态度,而是市委组织部的调查结果。
腊月十六,市委组织部调查组到了东山。
一行三个人,由干部二处的范明远处长带队。
他们没有住进县委招待所,而是在县城一家不起眼的宾馆开了几间房,当天下午就开始找人谈话。
谈话的名单陈洛仪不知道,但她能猜到——韩青山、李国良、县委办的几个副主任、梧桐镇的几个干部,可能还有沈春梅、王麻子、周敏。
范明远第一个找的是她。
谈话地点在县委招待所的一间小会议室里。
房间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范明远坐在长条桌的另一侧,旁边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做记录,一个面前放着一台录音设备。
“陈洛仪同志,今天找你来谈话,主要是核实一些问题。根据《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的有关规定,组织上在收到关于拟任人选的反映后,需要进行调查核实。希望你实事求是地说明情况。”
“我会的。”
“第一,你在梧桐镇工作期间,有没有在未向镇党委报告的情况下,自行接待上访群众并作出承诺?”
陈洛仪坐直了身体。
“有,我到任第一天,沈春梅带着群众到镇政府门口上访,我在没有向镇党委报告的情况下,出面接待了她,并承诺三天内给她答复。”
“为什么不先向镇党委报告?”
“因为情况紧急。当时几十名群众堵在镇政府门口,横幅已经拉开,口号已经喊起来了。如果我先去报告、再等指示、再出来答复,这期间可能发生任何不可控的情况。为了控制局面,我选择先出面、后报告。”
范明远面无表情,继续问。
“第二,你在没有向县委、市委报告的情况下,直接向省纪委监委反映了梧桐镇及恒达公司的问题,有没有这回事?”
“有,但我不是以梧桐镇镇长的身份向省纪委监委反映问题的,而是以公民的身份向省纪委监委提供了我所掌握的线索。
根据《监察法》的相关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有权向纪检监察机关举报违纪违法问题,我不认为这个行为需要事先向任何组织报批。”
范明远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抬起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知道你的这个行为,在程序上存在争议吗?”
“我知道。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为什么?”
陈洛仪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不退缩。
“范处长,窝棚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被人从房顶上推下来摔死了,尸检报告被改了,目击证人被人追得到处跑,受害者的女儿抱着孩子在镇政府门口哭。
如果我把所有程序走完再行动,程序走完的那一天,真相可能已经永远消失了。程序的价值是保证公平正义,但如果程序成了阻碍公平正义的围墙,那我们就应该想一想,是程序出了问题,还是我们理解程序的方式出了问题。”
小会议室里安静了。
范明远的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着,唰唰唰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又扔下去。
他写完之后,放下笔,看着陈洛仪,那张圆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铁板一块,慢慢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第三个问题——”
范明远合上笔记本,把笔插进笔帽里,动作很慢。
“最后一个问题,不是组织程序规定的,是我个人想问的。你在梧桐镇做那些事的时候,怕不怕?”
>>>点击查看《女镇长》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