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
江寒的独舞结束。
身形归位。
杨倩芸在旁边安静地站着。
整个间奏里,她的动作只有一个——
双手轻叠。
眉眼低垂。
静立!
不抢风头。
不夺视线。
以温柔而安静的姿态,衬托着江寒的独舞。
一动一静。
画面构图极致和谐。
所有的悲欢起落,凝于这一方戏台。
间奏的尾声渐弱。
洞箫的最后一个音淡成了一缕气。
古筝的单音点了最后一下。
然后,全部乐器退场。
台上只剩两束光。
两个人。
沉默。
两千人沉浸在刚才那段绝美舞姿里。
心神摇曳。
没有人敢出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倏然,杨倩芸抬起了头。
双手从叠放的姿势松开。
右手提起褙子的侧摆。
左脚向前迈了小半步。
随后,她的嘴唇张开了。
不是歌声。
而是一段念白。
昆曲念白。
“啊……浓情悔认真……”
声音从她的喉管里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完全不同于唱腔的质感。
软糯。
慢。
每一个字,似乎都被她含在嘴里嚼了三遍,才吐出来。
吴侬软语的底色。
正宗昆曲的腔调。
“浓情”二字拖得极长。
尾音上挑。
带着一丝悔意。
“认真”二字收得极快。
短促。
决绝。
似是一个人在说——
“当初不该认真的!”
“认了真,就回不了头了!”
杨倩芸的身形在念白中缓缓移动。
不是走步。
是飘。
脚尖几乎不离开地面。
整个人的移动方式,是通过膝盖的细微屈伸完成的。
戏曲里的“云步”。
她的右手在体侧画了半个圈。
兰花指。
指尖微翘。
手腕旋转。
然后,第二句出口。
“回头皆幻景——对面是何人……”
这十个字。
“回头”的时候,她的身体真的微侧转了一下。
但没有真的回头。
只是肩线偏了五度。
然后立马归正。
“皆幻景”三个字的念法……
“皆”字重。
“幻”字轻。
“景”字散。
三个字,三种力度。
从实到虚。
从有到无。
一切都是假的。
戏是假的。
情是假的。
眼前的繁华是假的。
“对面是何人”——
最后三个字。
杨倩芸的声音降到了极低。
低到快要听不见。
但大剧院的收音系统精确地捕捉到了每一个音节。
“何人”两个字里,有茫然,有恍惚。
有一种“梦醒了但不知道自己在哪”的迷失。
念白结束。
尾音消散在穹顶的黑暗中。
全场陷入一片沉寂。
几乎只能听到呼吸声。
……
观众席第二排。
赵淑芬的整个身体前倾到了极限。
双手撑在前排椅背上。
指甲嵌进皮革。
“正宗的!”
声音从干瘪的嘴唇里挤出来。
沙哑。
颤抖。
“这是正宗的昆曲水磨调念白!”
“吐字归音、尖团分明、四声阴阳——全对!”
“浓情悔认真'——出自汤显祖《牡丹亭》第二十出《闹殇》。”
“她把这段念白嵌在这首歌里……”
说着,赵淑芬的声音骤然拔高。
“不!不是她嵌的!”
“是江寒那小伙子写的!”
“这歌词是江寒写的!”
“一个十八岁的中文系学生……”
“他在自己写的歌曲里,埋了一段《牡丹亭》的昆曲念白?!”
想到这,赵淑芬松开了前排椅背。
手指在发颤。
她突然转过头,看向坐在第一排的陈维平。
“陈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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