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会定在上午九点,纪深八点就到了,手里拎一个双肩包,里面是三百多页的复核报告,沈砚珩跟在后面,西装口袋里揣了两颗给纪深准备的薄荷糖。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全是沈氏从外面请的独立专家,桌上摆着矿泉水和签字笔,投影幕布已经亮了起来。
沈砚钧坐在主位,看见纪深进来,朝他点了下头。
蒋政的团队还没到。
但他那份技术质疑函倒是三天前就发了过来,抄送给了沈氏采购部、评审委员会,还有两家行业媒体,函件里说纪深的桩基优化方案存在严重安全隐患,配了三张模型截图,红圈红箭头标的煞有介事。
行业论坛上吵了三天,造价圈的群聊也炸了三天,纪深一条都没回。
为了逐项复核所有参数,他花了七十二个小时,从地勘原始数据开始逐层倒推,把全部模型重跑了一遍,沈砚珩那三天就守在办公室外面,端进去的四杯咖啡,凉了三杯半。
纪深只说了一句话,“别进来。”
现在,他站在投影幕布前,把蒋政的质疑函投在屏幕上,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手里拿着激光笔,光点停在第一张截图上。
“各位专家,这份函件大家都看过了。”
“这张图,出自我们团队三个月前发给沈氏项目组的第一版初稿。”
会议室很安静。
“初稿里的溶洞段桩基参数,我用的是保守估值,后来终稿全部推翻重算了,这个事,项目组的人都知道。”
他翻到第二页,光点移到红圈标注的位置,“但这张截图里,有两个参数跟我的初稿不一样。”
他点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弹出两组数据的对比表,“左边是我初稿的原始数据,右边是质疑函里的截图数据,桩径系数被改了,从零点八五改成了一点零二,承载力折减系数也被改了,从零点七改成了零点五三。”
他放下激光笔,“改完之后,模型当然会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翻了翻手里的报告,抬头看了纪深一眼,“纪工,你的意思是,有人拿了你的初稿,故意改了参数,再拿来质疑你的终稿?”
“我没说是谁改的”,纪深翻开报告的第四十七页,“我只是把初稿和终稿的完整演算过程放在这里,各位自己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十分钟,只有三百多页的报告翻的沙沙响,纪深就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催,沈砚珩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的笔一直没放下,实际什么也没写。
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专家最先开口,“终稿没有问题,溶洞段的桩基参数合理,安全系数足够。”
其他专家也陆续点了头。
纪深把遥-控器放回桌上,说了句,“我没兴趣追究是谁偷了初稿,拿一版我自己都淘汰的东西来质疑终稿,这事太蠢了。”
会议室里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咳,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味道。
沈砚钧敲了一下桌面,“如果各位没有异议,云湾的造价咨询,就按原定程序走。”
没人反对。
散会后,走廊里人来人往,沈砚珩追上纪深,递了杯热咖啡过去,“你没事吧。”
纪深接过来喝了一口,“偷我初稿的人,比我想的更急,这就好办。”
沈砚珩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会有人偷。”
纪深把咖啡杯盖拧上,往电梯方向走,“我留了三版初稿,发给项目组那版,桩径系数是零点八五,发给设计院接口人的那版,是零点八八,还有一版,只存在我自己的加密硬盘里,零点九一。”
沈砚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质疑函里用的是零点八五那版”,纪深按了电梯键,“所以泄露口在沈氏内部。”
沈砚珩沉默了几秒,“你连沈氏都钓?”
纪深侧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平,“所以你要小心,你不是我的对手。”
电梯门开了,纪深先走进去,沈砚珩跟上来,在他身后站定,伸手按了一楼。
“纪老板。”
“嗯。”
“我从来没把你当对手。”
纪深抬眼。
沈砚珩看着他,电梯里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脸上,声音很轻,“当命门。”
纪深移开视线,盯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你说话越来越肉麻了。”
“跟你学的。”
纪深踹了他一脚,没踹动。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纪深走出去,沈砚珩跟在后面。
开标结果是当天下午出来的,云湾项目造价咨询,正式花落深蓝。
晚上七点多,纪深最后一个从工作室出来,背上还是那个旧双肩包,拉链都快磨秃了,沈砚珩正靠在车门上等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今天高兴吗。”
纪深抬头看了看C市灰蒙蒙的天,“还行。”
“那回家吧,我炖了排骨。”
纪深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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