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元熙帝暗暗咽下胸腔积压的浊气,转而摆出一副宽仁自省的君王姿态,缓缓开口:
“朕摄政十年,夙兴夜寐、不敢懈怠,北境定、南疆安,理顺漕运、安抚万民,兢兢业业稳住大魏社稷,只为守好先帝托付的江山。”
“朕万万没想到,身侧之人竟险恶至此,连累宝凝你流落乡野,受尽颠沛苦楚,是朕愧对先帝,愧对卫家先灵。为补朕之失察,朕今日便破格册封卫宝凝为镇国长公主。”
卫祯掀着眼皮往御座上瞥了一眼,绕来绕去还是镇国长公主,也不觉得脸疼?
“陛下!”就在众人以为大局已定时,一直保持缄默的谢府之忽然出列,持笏禀道:“关于册封之事,臣心中有所顾虑,不得不讲。”
元熙帝连忙道:“太傅但说无妨。”
谢府之抬眸看向卫芙宁,字字堂皇,句句稳妥:“镇国长公主位尊权重,肩担社稷之重。殿下流落乡野多年,生疏朝政纲纪,不通百官博弈、不明朝野法度,骤然身居高位,恐难服众。”
元熙帝顺势点头附和:“朕顾虑的,也正是此事。盛名难副,恐误社稷大局。”
谢府之正色进言:“是以臣斗胆请旨,将女学并入国子监,令殿下随馆内儒学圣贤修习两年。待礼法通透、朝政娴熟、心智沉稳,再入朝领职、参议朝政,方不负镇国尊号。”
这话一出,满堂神色各异。
卫芙宁抬眸,似笑非笑迎上谢府之幽深的目光。
好一招缓兵之计。
尊号先封,权柄悬空,有名无实、有位无职。看似破格尊崇、恩宠超然,实则硬生生将她入局掌权的时机延后两年,彻底消解她今日当庭发难、撼动皇权的势头。
最厉害的是,此番提议情理兼备、礼制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殿中谢党朝臣瞬间心领神会,齐齐躬身附和,声浪整齐肃穆:“太傅所言极是!臣等附议,请陛下准奏!”
“习治国之道,何必舍近求远?”
声浪未落,裴元晦手持带血朝笏,风骨凛然:“老夫不才,历仕三朝,教出过两代帝王,深谙治国经纬,可为殿下之师。”
说罢,他转头看向卫芙宁,满是沟壑的脸上褪去肃杀,添了几分恳切慈爱:“殿下天资卓绝、心性坚韧,老夫有十足把握,不出半载,殿下必能通透朝纲、娴熟政务,胜任镇国长公主之权责。”
他微微俯身,轻声问询:“殿下可愿……拜老臣为师?”
崔玄聿环顾一圈,上前半步,贴近崔绍先耳畔,低声道:“宝凝殿下入朝,方能督促陛下恪守本心、广施仁政。祖父固守中庸,求的是安稳,眼前此局正合祖父之意。”
崔绍先稍作沉吟,出列附议:“臣附议。裴公学识冠绝朝堂,辅政经验无人能及。有裴老亲自悉心教导,远比入读女学虚耗两年光阴更合时宜。”
卫芙宁闻声,侧眸回头,恰巧这时,崔玄聿抬眸,一瞬电光石火,视线相撞,又是一瞬,两人若无其事移开。
朝堂局势再度僵持对立。
谢府之光色清冷,定定看着卫芙宁:“裴公之才,自是无人能及,只不过……陛下重开女学,原本是将其归入内文官体系,充盈内廷、培育宫官。但若殿下入女学,自是不能按旧制,那些女学生不但能成为国子监门生习圣贤之道,日后还可入朝为官、立身庙堂。”
“望殿下三思。”
卫芙宁扯了扯嘴角,旋即转身,面向裴元晦,躬身一拜:“学生卫芙宁,请拜先生为师。”
*
谢府。
池岸荷风送香,叠石清泉潺潺,廊下悬着细碎琉璃风铃,清风掠过,叮咚轻响。
案上陈设冰纹凉瓷盏、镂空鎏金果盘,盘里盛着冰镇瓜果、蜜渍凉食。水榭四面通风,角落垒着整块的天然寒冰,时值盛夏,暑气蒸腾,竟无半分酷暑燥热之意。
春霁社的娘子皆是末流官宦女娘,哪见过这等奢靡,眼底藏不住艳羡与殷勤。
林学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中青白釉酒盏,静静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她出身太常博士林家,父亲官居正七品,俸禄优厚、家境殷实,放在寻常市井之中,已是人人艳羡的富贵门第。但与谢府这样的百年高门相比,宛如月光比砂砾,云泥之别。
沉吟片刻,林学薇端起手边斟满的清酒,起身稳步走向主位,笑着寒暄:“今日多谢谢娘子招待,我便以此水酒,先干为敬。”
谢清辞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莞尔,语气温和疏离,恰到好处的世家客套:“久闻林娘子才情卓绝,昔日圣人阅卷,也曾夸赞你的诗文风骨,我早有心结识,今日总算得见。”
林学薇心头一喜,含蓄道:“谢娘子谬赞,小女不过粗浅学字,侥幸得誉,怎敢在世家才女面前班门弄斧。”
说罢,她抬手提壶,主动又为自己添酒,仰头一饮而尽。
她不善饮酒,这一口饮得稍急,辛辣暖意直冲喉间,瞬间呛得面颊绯红,耳尖也染上薄红,平添几分
>>>点击查看《我不下神坛,我就是神坛》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