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市长办公室,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郑龙却觉得心头那股沉郁的怒火稍减。
张万山市长自己连夜核查,仅仅通过一个“叶秋生”,就揪出了数千万的资金漏洞。
这种主动作为和震惊后的果断,让郑龙确信,这位市长至少没有牵涉其中,而且是真的被触怒了,决心要彻查。
将如此重大的问题直接拿到市委常委会上,并准备上报省纪委,这是最正确、也最负责任的做法。
到了这个层级,涉及如此巨额财政资金、可能牵涉市里甚至更高层面某些人的窝案,确实已经超出了他一个普通副市长能够直接插手的范围。
他能做的,就是全力支持张市长,并确保自己分管的公安系统,在可能到来的联合调查中,提供有力保障,同时自身更要经得起检验。
但他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高层的调查需要时间,需要讨论,而他,更习惯深入到一线,去触摸最真实、最粗糙的现状。
司法系统的腐败黑洞令人心惊,但那些真正在最基层、直面百姓法律需求的乡镇司法所,又是什么样的光景?
吴国栋局长汇报中的“基层力量得到加强”、“服务水平显著提升”,在远离市区的乡村,是否也是一句空话?
他决定,按原计划进行。
3月26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市政府大院还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郑龙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王斌都没有告知。
他换上一身更便于活动的夹克和深色裤子,叫上司机小陈,悄然离开了大院。
“郑市长,咱们去哪?”小陈发动车子,低声问道。
“去下面看看,先去……白龙镇吧,听说那边的司法所最近在搞什么‘法律服务示范点’。”
郑龙报出一个地名,这是他昨晚临时从市司法局的工作简报上看到的信息。
简报写得花团锦簇,他要亲眼去看看这个“示范点”示范了什么。
车子驶出市区,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楼房和田野取代。
天南省的乡村道路还算平整,但沿途的村庄大多显得陈旧,不少房屋的外墙斑驳,透着经济发展的滞后感。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后,白龙镇到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
司法所就在镇政府隔壁一栋两层的老式办公楼里,门口挂着的牌子甚至有些歪斜,漆皮剥落。
郑龙让小陈把车停在稍远的路边,自己步行过去。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
正值上午,偶尔有村民模样的人进出,大多行色匆匆。
门口没有明显的引导标识,也没有看到值班人员。
他走了进去。
一楼的门厅光线昏暗,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楼层指引图。
司法所在二楼。
楼梯有些陡,扶手落满了灰。
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隐约传出说话声。
郑龙走过去,只见门牌上写着“所长办公室”,里面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夹克的男人,正对着电话大声说着什么,语气带着不耐烦:
“……哎呀,李村长,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土地纠纷调解我们只能协助!你们村委会要牵头!”
“我们人手不够啊!什么?他们又要去上访?那你拦住啊!跟他们讲法律!……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男人挂了电话,叹了口气,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郑龙,愣了一下:“你找谁?”
“您好,请问这里是白龙镇司法所吗?我想咨询点法律问题。”
郑龙露出一个普通村民可能带有的笑容。
男人打量了他一下,见其穿着普通,风尘仆仆,便指了指外面走廊:“咨询去隔壁办公室,找小刘。我这边忙。”
说完又低头去看桌上的一堆表格。
郑龙道了声谢,退出来。
隔壁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推门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笨拙地敲打着,屏幕上是一份调解协议书的模板。
“同志,你好,我想咨询一下……”郑龙开口。
年轻人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些不悦:“什么事?咨询什么?”
语气算不上热情。
郑龙简单描述了一个自己现编的在农村常见的邻里宅基地纠纷。
年轻人听完,皱了皱眉,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
哗啦啦翻了几页,念道:“根据《土地管理法》和《物权法》相关规定,你们这个属于……呃,权属不清引发的纠纷。”
“建议先由村委会或乡镇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调解不成可以……可以诉讼。”念得磕磕绊绊,明显是在照本宣科。
“那咱们司法所能帮忙调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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