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零年五月十六日,早晨七时。
鲁尔区国营煤矿,食堂。
消息传开了。
昨天下午的会议精神,今天一早就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整个矿区。
食堂里比往常热闹得多,矿工们端着汤,啃着面包,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上面要来一批干部,跟咱们一起下井!”
“听说了。说是中央的文件,干部都要下来劳动。”
“好事啊!让那些坐办公室的也尝尝煤灰的滋味!”
有人笑,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靠窗的角落里,坐着几个老矿工。其中一个慢悠悠地喝着汤,一言不发。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凑过来。
“克莱门斯大叔,您怎么不说话?”
舒尔茨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说什么?”
年轻人说:“上面来干部啊!说不定还有大官呢!”
舒尔茨冷笑了一声。
“大官?什么大官?坐办公室的,下来转一圈,拍几张照片,回去写个报告,就完事了。你还真指望他们跟咱们一起干活?”
年轻人愣了一下。
“不会吧……文件上说要同吃同住同劳动……”
舒尔茨摇摇头。
“小伙子,我在矿上干了三十五年。威廉皇帝时代,魏玛共和国时代,现在这个时代,都经历过。你以为当官的真的会和工人一样?嘴上说说罢了。”
旁边一个老矿工拍拍舒尔茨的肩膀。
“你这思想不对。这些年,咱们的日子是不是好了?工资是不是涨了?安全是不是改善了?”
舒尔茨沉默了。
贝克尔继续说:
“韦格纳主席上台这十一年,说话算话。他说工人当家作主,咱们就真的当家作主了。
他说干部不能搞特殊,你看咱们矿上那些干部,哪个不是和咱们一样排队打饭?
瓦尔特矿长,天天第一个下井,最后一个上来。”
舒尔茨还是不说话。
另一个老矿工也开口了。
“老克莱,你记得前年施密特同志来咱们矿上检查吗?
他和咱们一起排队打饭,一起蹲着吃,聊了一个中午。
他问咱们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回去就给解决了。那样的干部,你说他是作秀?”
舒尔茨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
“施密特同志是好人。但那是少数。”
贝克尔摇摇头。
“不是少数。这些年,来咱们矿上的干部不少,哪个不是规规矩矩的?哪个搞过特殊?你见过吗?”
舒尔茨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倒是没见过。”
贝克尔说:“所以啊,别一棍子打死。这次来的,说不定也是好样的。”
舒尔茨叹了口气。
“但愿吧。反正我等着看。”
食堂另一头,几个年轻矿工正在热烈讨论。
“你们说,来的会不会有部长级的?”
“部长级?那得是什么级别?工业部长?交通部长?”
“说不定还有中央委员呢!”
“别瞎猜了,来了就知道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迈尔,眼睛里闪着光。
“要是能见到韦格纳主席就好了。我爹说,1918年他在柏林见过韦格纳同志,我爹一辈子都记得那件事。”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笑了。
“小迈尔,你想多了。韦格纳主席管那么大事,怎么可能来咱们这小矿?”
小迈尔挠挠头。
“也是。不过能见到部长也行啊!让我跟部长同志说说话,我看看柏林的同志们思想水平怎么样!”
周围一片笑声。
五月二十日,上午九时五十分。
鲁尔区国营煤矿,火车站。
说是火车站,其实就是一个简易的站台,旁边堆着煤,风一吹,到处都是黑灰。
瓦尔特矿长带着几个同志站在站台上,等着那趟从柏林开来的火车。
工会主席弗里格站在他旁边,不停地看表。
“九点五十五了,应该快到了。”
瓦尔特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传来汽笛声。一列火车缓缓驶入站台。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工装的人走了下来。
瓦尔特一眼就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灰色的工装,半旧的皮鞋,左胸袋上别着一枚小小的红旗徽章。
那张脸,他在报纸上见过无数次,在广播里听过无数次,在矿上新买的电视上看了无数次,在心里想过无数次。
但他从没想过,会亲眼见到这个人。
他愣住了。
弗里格也愣住了。
旁边的几个干部,全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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