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理科的老教授摘下老花镜,在镜片上哈了口气擦了擦,又戴上。
“叶大夫,坏死性淋巴结炎这个诊断,国内的病例报道极少,我们科从建科到现在没接过一例。骨穿里的异常细胞,你确定不是恶性克隆?”
“病理切片上看到的不是恶性增殖的形态,是吞噬了核碎片的组织细胞。它和淋巴瘤细胞的区别在于细胞核的形态和染色深浅,容易混淆,但不是同一回事。”
叶蓁走回到显微镜前,重新把第二张切片夹上去,调好焦距,让开位置。
“您过来看。”
老教授弯腰凑到目镜前。
叶蓁站在旁边,声音放得很平。
“您看高倍镜下十点钟方向那一簇细胞。胞质丰富,核偏圆形,内含碎片样物质。这是吞噬现象,不是核分裂象。”
老教授看了足足一分钟,直起身的时候,神色变了。
“叶大夫,你说得对,这个确实不是淋巴瘤细胞的形态。”
他停了好几秒,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这个地方,我看漏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钟有为把记录本合上。
钟有为合上了一直攥在手里的记录本。硬壳封面拍在桌面上,发出闷响。“叶大夫,”他开口,嗓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如果真是你说的这个病,后续治疗方案怎么定?我们科对这类……免疫介导的炎症,经验几乎为零。”
“激素冲击。”叶蓁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在“糖皮质激素控制”几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但不是常规剂量。这位患者有血管炎表现,起始剂量要足够,压制住异常免疫反应。等指标好转,再非常缓慢地减量,密切监测肾功能和肺部情况。减量方案我会写出来,每一步调整依据的指标也列清楚。你们按这个执行,有变化随时沟通。
她看向方芸。
“这位患者如果按淋巴瘤的方案上了化疗,免疫系统会被进一步打垮,血管炎反而会加重。到时候肾脏或者肺出问题,就很棘手了。”
方芸的脸色白了一些。
“那就是说,我们如果再晚一步确诊,化疗一旦启动……”
“不会有那一步。”
叶蓁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声音很稳。
“你们没有定下来,才打了这个电话。”
“打电话的时间正好。”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起来了,压得很低,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年轻住院医凑在一起看笔记,老教授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刚才还弥漫着凝滞感的空气,此刻流动起来,带着一种解开谜团后的振奋,也夹杂着后怕。
吴文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叶蓁身边。
他笑呵呵地说:“小叶,看来我打电话是打对了,你也别怪我利用那台显微镜的交情。”
叶蓁把白大褂脱下来,仔细叠好,放在椅背上。“吴院长,思路打开了就好。罕见病之所以罕见,有时候不是真的少,是认不出来。”
“显微镜的事,我一直记着。”
“您当时连公文都没来得及走,扛着处分送过来的。”
“那台手术能成功,有您一份。”
吴文清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叶蓁拿起军绿色手提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白大褂。
“后续免疫组化结果出来以后,如果需要讨论用药方案,可以随时打电话。”
钟有为第一个站起来。
然后是方芸,是病理科的老教授,是放射科主任,是年轻的住院医。
椅子几乎同时发出了挪动的声响。
掌声是从钟有为那边开始的。
然后方芸和其他人跟上。
年轻住院医的巴掌拍得最用力,声音清脆得像竹节敲在一起。
比来时那排安静的注目礼不一样。
叶蓁来的时候,他们是客气。
叶蓁走的时候,他们是服气。
掌声一直延伸到走廊里,被水磨石地面和白灰墙壁来回弹了几遍。
顾铮在楼梯口等着她,肩膀靠着扶手,手里拎着她的外套。
叶蓁从楼梯上走下来,步子不快不慢,面色平淡,和进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顾铮把外套抖开,披到她肩上。
“完了?”他问,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嗯。”叶蓁走下最后两级台阶。
“怎么样?他们服气了?”顾铮跟她并肩往外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病还没确诊呢,服什么气。”叶蓁瞥他一眼,“只是思路理清了,等检查结果。”
她推开医院大门,五月的阳光一下子涌过来,晃得人微微眯眼。台阶下面的梧桐树绿得浓,风一吹,树叶翻出浅色的背面,哗啦啦响。
叶蓁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片绿,忽然侧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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