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残茶微凉。
周起听罢桑蠡的顾虑,视线扫过案上的银票与牙牌:
“孙茂已策马离去。这几十里马程颠簸,等他到了云州城发觉身上空了,也未必敢咬定是落在了咱们营里。多半会当成是赶路时遗落的。”
他偏过头,望向桑蠡略显紧绷的面庞,目光洞若观火:“桑兄,你直言简兮弄巧成拙,无非是怕我怪罪于她。”
桑蠡微怔,正欲拱手作答。
周起抬手虚拦,神色郑重了几分:“孙茂这等见利忘义的小人,我本就没指望他回了雁雍能替咱们递什么好话,方才不过是懒得与他多费唇舌。你我相交如手足,怡岚更视简兮为自家姐妹。这小人方才那般放肆,若非顾忌着这是在巡防营大营之中,我早一刀要了他的脑袋,岂会容他大摇大摆地跨出门槛?”
周起靠向椅背,缓声道:“咱们兄弟之间,切莫生出这等顾虑,平白远了情分。”
桑蠡闻言,胸腔内涌起一阵热意。
他拢起宽袖,端正身姿,深揖一礼:“主公推心置腹,是蠡心思局促了。”
周起视线转向一旁的简兮:“简兮此举,本就不是为着自己,实则是替我出了这口恶气。我怎会不知?这些钱物,简兮你便收着处置了吧。”
桑蠡侧首,看着简兮一副垂首却难掩狡黠灵动的模样,心底既是无奈又是怜爱,只得摇头失笑。
签押房内方才被孙茂搅起的浊气,登时一扫而空。
周起正了正神色,将话头拨回正轨:“你二人先回互市,调派些得力的人手,暗中尾随探查那几个且弥人,摸清他们此番潜入大宁究竟是何图谋。若是暗中撞见天狼人的细作要对他们下死手,能帮便顺手帮一把。只要是跟天狼人结了仇的,与咱们便算是同仇敌忾。”
简兮上前小半步,主动请缨:“大人,杜飞已去盯那金万两了。这伙且弥人,便由奴家去跟吧。从前面几桩胡商失窃的案子来看,这伙贼人手段极为老练,咱们互市里的寻常护卫去盯梢,恐怕摸不到他们的行迹。”
周起思忖片刻,应允道:“也好。不过切记,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不可冒进。”
“奴家遵命。”简兮欠身应下。
商议既定,桑蠡与简兮辞了周起,退出大营,当即赶回云起阁。
......
落马坡互市。
正街最为显眼的地界,挑着一面“官办牙行”的黑漆金字大匾。
石阶下,几个身着青布短打、腰系褡裢的牙纪正抄着手,将来往穿金戴银的西域番客往门内迎。
其中一个唤作侯四的牙纪,今日却一反常态。
连着过去三四个身着锦缎的阔商,他皆是脚下生根,只抬手将这肥差让给了旁人。
旁边一个圆脸牙纪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侯四,你这猴精平日里专拣流油的肥羊套近乎,今日怎么转了性子?这些个阔商,竟都入不了你的眼了?”
侯四拢着袖口,慢条斯理道:“好处总不能叫我一人占尽了。今日这等肥货,便先可着弟兄们来接待。”
正说着话,阿术牵着骆驼,带着喀思行至石阶前。
侯四眼底亮光闪过,当即迎上前去。
他生了一张惯会看货估价的面皮,此刻堆起满脸热络。
“二位远客,一路风尘辛苦。”侯四抱拳作揖,“此番来咱们牙行,是要寻主顾出货,还是采买进项?”
阿术顿住脚步,抱拳还礼:“出货。这几峰骆驼,连同背上驮的物件,都想发卖了。”
“好说。”侯四应声,围着几峰骆驼转了半圈,探手摸了摸驼背上的行囊。他又自驮袋间捏起一撮药材,凑至鼻下轻嗅。
验罢货色,侯四面上的热络淡了半分,却未曾流露出丝毫轻慢。
“客官,这骆驼倒是不难脱手。”侯四拍了拍身侧的驼鞍,
“虽说一路蹚风吃沙,脚力或许乏了些,可骨架粗壮。咱们落马坡有专做牲口买卖的字号,今日便能给您寻到稳妥主顾,价钱绝亏待不了客官。”
阿术闻言,微微颔首。
“只是这批货嘛……”侯四面露难色,将一块粗毛劣皮摊在手臂,恳切道,
“客官恕小人直言。您这皮子,毛色杂了些。药材也多是些寻常可见的散货。倒不是小人挑剔,实是眼下咱们落马坡这市面,与一两年前大不相同了。”
阿术心底自然明白。
他们此行为了掩人耳目、不招惹蟊贼惦记,特意备的皆是些不值钱的粗陋物件。
可眼下他们盘缠捉襟见肘,这些粗货于他们而言,亦是一笔必须锱铢必较的进项。
侯四将皮子放了回去,耐心解释道:“如今雁雍、云州里头拔尖的大字号,皆在咱们互市设了分铺。他们来收货,专盯着上等的细绒、贵价的药草香料,出手确实阔绰。可客官这批粗货摆出去,那些大字号看不入眼,寻常走街的散商又一时吃不下这般大的分量。”
他停顿片刻,字斟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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