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意渐浓,王堪已倒,夜色渐深。
魏逆生起身行至窗边,推开窗扇。
冷风灌入,一室酒气为之一散。
院中那株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不知何时悬了几盏灯笼。
红彤彤的灯光映着薄薄的积雪,暖意融融。
“子安。”张载走到他身旁,并肩而立,望向那片灯火
“你在想什么?”
“想年后的事。”魏逆生并未回头,声音极轻
“到了苏州,该查的查,该拿的拿。”张载拍了拍他的肩头
“天塌不下来。”
“天塌不下来。”魏逆生将这话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扯
“子厚,你可知我最怕的,不是天塌下来。”
“那你怕什么?”
“我怕天不塌。”
张载一怔,未能接话。
魏逆生转过身,望着屋内酣睡的王堪,笑了笑。
“他王瞻正睡得倒是香。
倒也是正验了那句谚语。
新沐者必弹冠,新沐者必振衣。”
此谚语,意思是刚洗完头一定要掸一掸帽子,刚洗完澡一定要抖一抖衣裳。
比喻人不愿以皎洁的身心,蒙受外界的垢污。
换一句话说,心无旁贷,直性者,无忧。
张载闻言也是一望王堪,浅笑。
“子安。”
“嗯?”
“你我皆知,陛下所图者,银者,非首也。”
魏子回眸,张子含笑。
这便是他非选张载不可的缘故了。
.......
京华瑞雪纷飞,故人重逢,歌载魏晋,笑语盈天。
但,同一日,千里之外的苏州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苏州府衙坐落于城北,前临大街,后枕小河
规制宏敞,乃江南有数的官署。
平日门前车马喧嚣,递帖求见的士绅商贾络绎不绝,可这几日,却冷清了许多。
......
苏州府衙,后堂。
炭火正炽,何彦明独坐太师椅上,面带忧色。
他今年五十有二,面容清癯,三绺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一袭半旧的青绸道袍,看上去倒有几分名士风范。
可此刻,这位被苏州百姓唤作“何青天”的知府大人
手里捧着一份邸报抄本,面色铁青。
“老爷,茶凉了,小的给您换一盏。”
一旁的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却被何彦明摆手止住。
“不必。退下。”
管家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后堂只余何彦明一人。
他将那份邸报抄本又看了一遍,目光落于其中一行字上,久久不移。
按例,每年腊月,外省督抚府尹皆须上呈请安折,问圣躬安,并附报地方情形。
何彦明在苏州六年,这般折子写了六回
每回皆中规中矩,御笔批语也千篇一律
“览”、“安”、“知道了”。
可此番,不同了。
朱批落纸,竟只一语。
【卿所供之茶甚佳,令朕于寒冬得品春意。
他日有隙,亦当使卿一品,春时得尝冬茶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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