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迈开那双生满冻疮、肿胀得发亮的脚。
每走一步,足底都传来钻心的裂痛。
但他不敢停下。
他怕自己只要一停,那股支撑着他寻找活路的最后一点力气就会像烧尽的灯草一样灰飞烟灭。
那一高一矮两名士兵像黑铁打就的塔,站在那张巨大的招兵榜文两侧。
李二狗穿过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畏缩不前的流民人群。
他的身影在这些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佝偻的难民中,卑微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枯草。
他走到了桌子前。
那是一张刷着朱红大漆的公案桌,不知是从哪个衙门里临时搬出来的。
李二狗不敢抬头。
他只能看到自己的破烂布鞋尖,以及桌子后面两双擦得锃亮、黑得反光的厚底皮靴。
这两双皮靴在雪地上踩出的脚印深邃且坚实。
“军爷……俺是来投军的。”
李二狗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嗡嗡。
“大声点。”
一个浑厚且沉稳的声音从桌子后面传了过来。
李二狗吓得浑身一哆嗦,他猛地抬起头。
坐在他面前的。是两名穿着截然不同的人。
他们身上穿的是一种剪裁极度合身、布料质感异常硬挺的深绿色军大衣。
大衣的领口处露出了雪白的衬衫领,以及一种从未见过的黑色针织物。
他们的帽子上没有孔雀翎,也没有花翎顶珠。
只有一颗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红色五角星。
李二狗呆住了。
他见过济南府里的将军。
见过那些骑在马上一脸横肉的管带。
那些贵人们穿得也是绫罗绸缎,但在这些坐得笔直、面容干净得几乎不像凡人的“军爷”面前。
那些乾廷的将军就像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土地主。
这两个人的眼神清亮专注,没有那种看畜生一样的鄙夷。
“报告、长官我……”
李二狗深吸了一口气,肺部被冰冷的空气呛得隐隐作痛。
“我想当兵!为了吃口饭!”
坐在左边的那个战士放下了手里那一支通体黝黑的钢笔,他看着李二狗。
“叫什么,多大了?”
“李二狗。十七……虚岁十八了。”
李二狗急促地回答,手死死地抓着破棉袄的下摆。
“家是哪里的?”
“莱州府。平安县,李家村。”
李二狗低下了头,声音又小了下去。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都饿死了,就剩我一个。”
战士握笔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李二狗那张因为饥饿而塌陷下去的脸孔,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带着一种狠劲的眼睛。
坐在右边的那名战士叹了一口气。
他侧过头,跟旁边的同僚交流了一下眼神。
“成分呢?”
那个年长一点的战士重新开口。
李二狗愣住了。
“长官,啥叫成、成分?”
“就是你家祖上是干什么的,有多少地,有没有在官府里当差的?”
李二狗连连摇头。
“我家祖上十八代。全都是土里刨食的佃户。”
“没地,一垄都没有了。”
“去年遭了灾,地主又逼着要收利钱。最后连我爹那块薄田都被抢走了,全家现在连片瓦都没剩。”
战士的嘴角动了动。
他在那张雪白的登记表上,极其快速地写下了几个字。
贫农。
李二狗看着那两个字,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
在大乾想当兵,那是讲究力气和家世的。
像他这种没根没底、身体又弱的泥腿子,官府顶多是抓去当个扛粮食、挖战壕的辅兵。
运气不好的直接就死在路上了。
银子?那是一分都别想见着的。
他生怕这两个神仙一样的军爷会因为他家里穷、没本事而将他赶出去。
还没等他开口哀求。
砰。
侧面一处刚搭好的凉棚里,突然传出一声震天响的拍桌子声。
“荒唐!”
一声暴喝,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冲了过来。
“老子可是光绪十二年的武举人,这功夫是老佛爷亲自点过头的!”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全济南府打听打听,老子一对石狮子都能拎起来!”
“你们这群髡贼,竟然说我不配入伍?说什么老子成分有问题?!”
李二狗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生得腰大十围、一脸落腮胡子的壮汉,正隔着另一张长桌对着两名新军士兵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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