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越升越高。
济南府西门外的积雪被踩得满是泥浆。
人群越聚越密,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那块青砖城墙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名十七八岁的农家少年挤在人群最外围。
他叫李二狗,是从莱州逃荒至此的流民。
他身上披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棉絮从破洞里翻露出来,沾满了发黑的油泥。
一双冻得发紫的双手死死地插在袖口里,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向里面张望。
李二狗不认识字,他只能看到那几张白纸上写满了比他手指头还要粗的黑色墨迹。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干瘦老者。
头戴瓜皮小帽,手里搓着两个核桃。
这是城西头颇有些名气的刘秀才。
李二狗凑近了两步。
“这位秀才老爷,您吉祥。”
“敢问那墙上贴的是个啥章程?可是府里又要派差役去挖河工了?”
刘秀才停下手里的核桃,斜着眼睛将李二狗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瞎了你的眼!这哪里是官府的文书?!”
“告诉你吧,这是那些髡贼发出来的招兵榜文!”
李二狗吸了吸挂在鼻孔下的冻鼻涕,眼中满是迷茫。
“老爷……啥叫髡贼?”
刘秀才冷哼了一声。
用手里盘得油光发亮的核桃,暗戳戳地指了指城门洞两侧站得笔直的那两名新军士兵。
“瞧见那两个煞神没有?头上连根辫子都没留。这在咱大乾。那叫割发代首。这就是大逆不道的髡贼!”
“听说这伙贼人前些日子在天津卫闹了个底朝天,打散了朝廷派过去的大军,逼着太后老佛爷和皇上,把咱们这齐鲁大地都生生割给他们了。”
“这群家伙才刚进城,果然就开始大动干戈地招兵买马了。”
李二狗顺着刘秀才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两个穿着黑色奇特军服的男人像木桩子一样立在寒风里。
背上背着他从没见过的铁管子,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李二狗似懂非懂地咽了一口干瘪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并不关心什么朝廷和老佛爷,他只关心这世道还有哪里能找口饭吃。
“那老爷……榜文上写的,给他们当兵是啥待遇?一个月能给几升棒子面?能不能拿点粮食回家去?”
刘秀才极度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做出一副教书先生的派头,将目光投向那张巨大的白纸。
“说起来,这些髡贼口气倒是不小,给出的价码高得离谱。”
“榜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只要入选进了他们这所谓的新军,每人每月足额发放现洋三两。”
“不发票子不发铜钱,全都是真金白银,还要当面发给。”
“而且,只要签了军令状,当天就能给家里扛回去一百斤上好的细粮。”
人群中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李二狗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球仿佛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一样。
三两现洋!
一百斤细粮!
这对于一个在济南府外流浪了三个月、每天靠啃树皮和观音土吊命的流民来说。
这就等同于把玉皇大帝的金山银山直接砸在了他的脸上。
刘秀才将核桃重新拿回手里,咔哒咔哒地盘了起来。
“怎么?你这泥腿子,也有心思去给这些髡贼卖命当炮灰?”
李二狗张了张嘴。
还没等他发出声音,刘秀才那尖酸刻薄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我劝你趁早断了这个念想。”
“老夫我活了大半辈子,这大乾朝闹出的匪患我见得比你吃的盐都多。”
“当年长毛子在江南闹得那么凶,一路打到了天津卫,硬生生占了大乾半壁江山。”
“最后还不是让曾老中堂和李中堂的湘军淮军给剿灭得干干净净,连个种都没留下?”
刘秀才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咱们这齐鲁大地,那是京城的南大门,是真正的咽喉要地。”
“老佛爷他们那是最近被英吉利法兰西那些洋鬼子给搞得焦头烂额。暂时腾不出手来搭理这群没根基的髡贼。”
“等朝廷缓过这阵劲来,几十万大军往南一压,这齐鲁之地,早早晚晚还是人家大乾的天下。”
“老夫话给你撂在这,你现下要是贪了这几两碎银子从了贼。到时候朝廷的大军一到。把这济南府一围。”
“这城破之日,可就不是你一个人掉脑袋那么简单的事了。”
“从贼之罪。按大乾律例,那是要诛灭九族。全家老小一个都不留地推到菜市口去开刀问斩的。”
刘秀才看着李二狗那张惨白的脸,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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