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砸在历下亭的琉璃瓦上。顺着飞檐汇聚成一道道水帘。砸向亭外的青石板。
亭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八盏防风的羊角宫灯将这四面敞开的亭子照得通明。
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大圆桌。桌上满是用紫铜暖锅热着的山珍海味。熊掌、鹿筋、黄河鲤鱼。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陈年女儿红的酒气。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
福润坐在主位上。苟师爷和济南府的几个实权官员分列两侧。
方宇大马金刀地坐在客位。身上那件黑色的防水战术风衣还在往下滴着水。
聂士成没有入座。他像一尊铁塔般站在方宇身后。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横在胸前。保险处于开启状态。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来来来。”
福润端起面前的白玉酒盅。脸上的肥肉挤出熟络的笑容。
“方仙爷。这杯酒。下官敬您。您携神威降临我齐鲁。真是让这济南府蓬荜生辉。”
坐在他旁边的济南知府也跟着举起杯。
“是啊方仙爷。我等在齐鲁也是久仰您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方宇没有去碰桌上那只倒满御赐美酒的白玉盅。
他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铝制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仰起脖子灌了一口里面装的农夫山泉。
福润举着酒盅的手僵在半空。
他干笑了一声。自己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仙爷规矩大。下官明白。”
福润放下酒盅。拿起一双象牙筷子。指了指桌上最中间的那道葱烧海参。
“仙爷尝尝。这可是济南府最好的馆子聚丰德的头牌大厨。连夜赶到这后厨烧的。老佛爷当年南巡路过。吃了都赞不绝口。”
方宇把军用水壶放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后背贴着紫檀木的椅背。
“菜就不吃了。”
方宇的目光越过跳跃的炭火。落在福润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交接的章程。咱们什么时候办。”
历下亭内的气氛稍微凝滞了片刻。
雨声显得更大了。
福润放下筷子。拿起丝绸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眉头紧锁、忧国忧民的模样。
“方仙爷是个痛快人。那下官也就不绕弯子了。”
福润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按理说。老佛爷的旨意下了。那条约也签了。下官理应立刻将这齐鲁的防务治权双手奉上。”
福润的话锋一转。
“只是。这齐鲁地界。摊子太大了。仙爷您有所不知啊。”
坐在下首的苟师爷适时地接口。
“仙爷。这眼瞅着就要年底了。各州府的秋粮还有大半没运进藩库。那可是几百万石的账目。”
福润连连点头。
“师爷说得是。除了这钱粮。我齐鲁还有八万绿营和团练散在各处。这遣散费、开拔费。朝廷还没给个准信。要是就这么把他们赶走。闹起兵变来。那可是要糜烂整个北方的。”
福润端起茶碗。撇了撇浮茶。
“还有这济南城大大小小七十二个衙门。历年来的案卷、田册、户籍。堆起来能塞满几个库房。”
他看着方宇。那眼神里透着一种倚老卖老的油滑。
“方仙爷。这交接是个水磨工夫。不是下官赖着不走。实在是诸事繁杂。千头万绪啊。”
方宇看着他表演。没出声。
“依下官看。”
福润把茶碗放回桌上。身体向前倾了倾。
“这军政交接。急不得。仙爷您那八千兵马。不如先驻扎在城外。城里的事。还是由下官和这些同僚暂且代管着。”
福润伸出五根手指。
“少说也得这几个月的时间。等过了年。开了春。冰雪化了。咱们再慢慢把这账目理清。把兵马撤走。您看如何。”
外面的雷声闷闷地滚过。
方宇拿起桌上的军用水壶。重新拧紧盖子。
“说完了吗。”
方宇将水壶揣回兜里。
“说完了。就听我说。”
方宇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他看着福润瞬间僵住的脸。
“从今晚子时算起。三天之后。无论是这巡抚衙门。还是城外的绿营大营。我不想看到一个脑后挂着辫子吃朝廷俸禄的人。”
福润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三天。仙爷这是在说笑。”
“账目理不清。就烧了。秋粮没收上来。我们自己去收。遣散费没有。那就让他们光着身子滚出齐鲁。”
方宇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就像是在宣布一项毫无悬念的物理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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