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章看着脚边那份白得刺眼的纸张。
那些横平竖直、用黑色墨水打印出来的方块字组合在一起,透着一种冰冷工业机器的无情。
他弯下那显得格外佝偻的腰。干枯的手指触碰到纸页的边缘。
手指微微颤动,纸张发出一声脆响。
李红章将那份《齐鲁半岛独立割让条约》捡了起来。他没有去拍打纸面上沾染的灰尘。而是直接将目光投向了纸面上那密密麻麻的条款。
太和殿内死寂无声。只有殿外呼啸的寒风卷动着碎瓦片的轻响。
那些跪在地上的满朝文武连头都不敢抬。所有人的命都捏在眼前这个大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手里。
李红章逐字逐句地看着。
他的脸色从原本的蜡黄,迅速转为一种毫无血色的灰白。
条约上的字句比刀子还要锋利。不仅要求割让整片半岛的治权、兵权、税权。甚至连大乾律法在哪片土地上的适用权都被彻底剥夺。
那将是一个完全独立于大乾之外的国中之国。
李红章的呼吸变得沉重。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他握着纸张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这是剜大乾的心头肉。这是要把大乾的半壁江山直接挖空。
李红章猛地抬起头。
“方壮士。”
李红章直视着方宇。
“这份文书。大乾可以认。”
李红章将拐杖重重地拄在残破的金砖上。
“但齐鲁之地。有一处关隘。老朽厚颜。要替大乾求个恩典。”
方宇看着他。没有打断。
“威海卫的海军,得留下。”
李红章迎着特战队员们冷厉的目光。没有后退。
“老朽接获密报。东洋樱花国近来厉兵秣马。舰船调动频繁。对我大乾海疆虎视眈眈。威海卫乃是京畿之锁钥。北洋水师之根本。若是此时撤空。那樱花国的铁甲舰便能长驱直入。直逼大沽口。”
李红章将条约攥在胸前。
“壮士虽着奇装。言辞不恭。但方才痛斥大乾之语。足见壮士心中仍有华夏之根。壮士既是华夏子民之后。想必也不愿看着这大好河山。受尽倭人折辱。”
方宇看着李红章。
那个在历史书上背负了百年骂名、签下无数丧权辱国条约的晚乾首辅。
此刻在这片被现代火力摧毁的废墟中。依然试图用那一支落后的舰队。去锁住大乾最后的海上大门。
方宇知道。那支被寄予厚望的北洋水师。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即将在一年后的甲午海战中全军覆没。那将是整个中华民族近代史上最痛的伤疤。
方宇将目光从李红章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移开。扫过太和殿门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可以。”
方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
跪在周围的几个兵部官员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出不可置信的光。
李红章也愣住了。他似乎没料到方宇答应得如此痛快。
“威海卫。留给你们。”
方宇看着李红章。
“大乾的北洋水师。可以在威海卫继续驻扎。为期一年。”
方宇伸出一根手指。
“一年之后。我的舰队会去接管那片海域。威海卫的防务。由我们全面接手。”
李红章握着拐杖的手松了松。
方宇上前一步。军靴踩碎了一块散落在地上的青花瓷片。
“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方宇直视着李红章的眼睛。
“这片海。是大乾的海。”
“但,更是华夏的海!”
“只要我方宇站在齐鲁的土地上。不管是你们那点铁壳子。还是我将来开下水的钢铁巨兽。那些樱花国的矮子。连一艘舢板都别想靠近海岸线。”
“有敢越界者,我全敲碎了送他们喂王八!”
方宇的语气中透着一股绝对的强权与自信。
那种底气,来源于他背后那个跨越百年的强大祖国。
李红章定定地看着方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忌惮。
也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松弛。
他垂下眼帘。看着手里那份条约。
“拿笔砚来。”
李红章没有回头。冲着旁边几个吓傻的太监挥了挥手。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到角落里。从一张翻倒的条案下扒拉出一套文房四宝。端着破裂的砚台和一支狼毫笔。哆哆嗦嗦地凑到李红章面前。
李红章将条约平铺在那张缺了条腿的条案残骸上。
他挽起宽大的马蹄袖。提起那支蘸满浓墨的狼毫笔。
笔尖悬在条约末尾的空白处。迟迟没有落下。
李红章的手在抖。这是出卖大乾疆土的绝世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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