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卫以西十里。乾军临时大营。
中军大帐里的气压低得可怕。几盆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不散帐内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汗臭味。
鄂尔多瘫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他身上的黄马褂沾满了泥点。头顶上的花翎早就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啪。”
一件做工考究的铜壳怀表被人重重地摔在鄂尔多面前的案几上。表盘玻璃碎了一地。
法军统帅亨利上校站在案几前。他身上的蓝呢子军服满是黑灰。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输红了眼的赌徒。旁边站着的是新接替指挥权的大英帝国远东舰队临时参谋长。一个高瘦的红发男人。
“鄂尔多将军。”亨利上校直接用生硬的中文开口。没有用翻译。
“你们大乾国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亨利双手撑着案几。身体前倾。逼视着鄂尔多。
“我们法兰西的陆战队。大英帝国的战列舰。都是为了帮你们朝廷平定叛乱才来的。你们倒好。非但没有消耗那个方宇的一颗子弹。反而把一万名武装到牙齿的精锐老兵。直接送到了对方的阵营里。”
红发参谋长冷笑了一声。
“大英帝国的‘不屈号’沉了。这是远东舰队从未有过的耻辱。那个方宇手里的连珠快枪和神秘火器。全都是靠着那一万降兵才能形成如此可怕的火力网。这场仗打成这样。全是你们大乾军部无能所致。你们必须承担全部责任。”
鄂尔多的脸皮剧烈地抽搐着。
“两位公使。”鄂尔多站起身。双手抱拳。强压着心头的火气。
“那一万武卫军是聂士成那个老匹夫带头叛变的。本将也是受害者。我大乾的五千绿营兵。连全尸都没留下一具。这笔账。”
“少拿你们那些拿着烧火棍的乞丐来搪塞。”亨利猛地一挥手。打断了鄂尔多的话。
“那些炮灰死再多也没有任何军事价值。现在情况很清楚。方宇的火力远超预期。联军的伤亡必须得到补偿。”
红发参谋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领事馆大印的文件。拍在桌子上。
“大英帝国和法兰西的命令。接下来的所有主攻任务。必须由你们乾军全部承担。联军只负责外围炮火掩护。还有。阵亡将士的抚恤。军舰的折损。你们大乾朝廷必须额外追加五百万两白银的赔款。三天内见不到银票。联军立刻撤兵。并且会在国际上宣布大乾朝廷暗中支持叛军。到时候。可就不是一两艘军舰来津门卫这么简单了。”
帐篷里的几个乾军参将猛地抬起头。满脸怒色。
鄂尔多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洋人这是要把乾军当成纯粹的填坑炮灰。还要顺便扒掉大乾的一层皮。这是赤裸裸的敲骨吸髓。也是丧权辱国到了极点的讹诈。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鄂尔多看着那张用外文写成的索赔和作战命令书。过了很久。
他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所有的愤怒和硬气瞬间消散。
“本将。答应你们的条件。”
鄂尔多拿起毛笔。手腕发抖。在那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亨利上校和红发参谋长对视了一眼。拿过文件。转身走出了大帐。甚至没有多看鄂尔多一眼。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砰。”
鄂尔多猛地将案几上的端砚砸在地上。墨汁四溅。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在大帐里来回踱步。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让老子的人去硬顶那种神仙快枪。那是一万把不用拉栓的连珠枪啊。这是让老子手底下这几万人全去送死。聂士成这个卖国求荣的逆贼。方宇这个千刀万剐的畜生。老子要把他们抽筋扒皮。”
几个参将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恐怖射速。已经在他们心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阴影。谁也不想带头去冲那片死亡荒滩。
“大人。”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幕僚从阴影里走出来。凑到鄂尔多身边。
“既然方宇那伙人火器凶猛。正面强攻咱们占不到便宜。洋人又逼得紧。咱们何不换个法子。不打。”
鄂尔多猛地停住脚步。死盯着幕僚。
“洋人让老子主攻。不打。拿你的人头去顶那五百万两白银吗。”
幕僚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
“大人息怒。这兵还是要出的。但不是去送命。”
幕僚的手指在地图上津门卫水厂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方宇那水厂。说破天也是个厂子。里面一万多人。人吃马嚼。每天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他们现在的确火器犀利。但只要是人。就得喝水。就得吃饭。津门卫外围全是盐碱地。地下水苦涩不能喝。他们吃水。全靠海河的支流和厂里那几口大井。”
幕僚的眼中闪过一抹阴毒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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