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养心殿西暖阁。
地龙烧得很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藏香和百合熏香混合的味道。
一份用六百里加急从直隶送来的黄色封皮奏折。被一个小太监双手捧着。跪在金砖地面上。抖似筛糠。
那奏折的边缘还带着干涸的雪水和泥点。
厚重的明黄色帷幔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那是纯金的长指套刮过粉彩茶碗的声音。
李宏章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朝服。跪在帷幔外。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他的呼吸很轻。甚至不敢去擦顺着鼻尖滑落的冷汗。
整个暖阁里站着六位军机大臣。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抬头。
“三千满蒙精骑。一晚上。就剩了一地的碎肉。”
帷幔后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太多喜怒。甚至还有些漫不经心。
“聂士成带着一万武卫军。不仅没把那个叫方宇的逆贼正法。反而烧了顶戴。剃了辫子。跟着那个逆贼窝在那什么水厂里。要反了这大乾的天。”
“啪。”
粉彩茶碗连同滚烫的茶水。直接从帷幔的缝隙里砸了出来。在李宏章的膝盖前摔得粉碎。
“好大的胆子。”
那平缓的声音陡然拔高。刺耳的尾音在暖阁的雕花大梁上回荡。
“老祖宗留下的江山。他们这是要造反。他们这是要学长毛。把爱新觉罗家的祖坟刨了。”
李宏章的身体伏得更低了。
“老佛爷息怒。臣等万死。”
几个军机大臣跟着齐刷刷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
帷幔被两名宫女挑开。
慈熙太后穿着一身绣着百子图的暗红色氅衣。头上插着两排硕大的东珠。她坐在一张紫檀木雕龙宝座上。脸色铁青。眼角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在不断抽搐。
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死死地抓着宝座的扶手。
“李中堂。”
慈熙的目光越过前面的几个军机大臣。直接盯在李宏章那花白的后脑勺上。
“这直隶的兵。是你北洋调教出来的。这聂士成。是你李中堂一手提拔的。如今出了这等忤逆大案。你这个直隶总督。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宏章慢慢直起上半身。他没有去管膝盖上沾着的茶叶末子。
“臣万死难辞其咎。”
李宏章双手撑地。
“那方宇手中所恃者。乃是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妖异火器。威力远胜泰西诸国。满蒙三千精骑之覆灭。皆因未明敌情。聂士成此人。想必是被那妖人以邪术迷了心窍。方才做出那等欺师灭祖之举。然此逆贼若不尽早诛灭。一旦其纠集流民。成星火燎原之势。京畿重地。恐生大变。”
慈熙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推得干净。既然知道恐生大变。你这北洋大臣拿个章程出来。这乱臣贼子。该如何剿。拿什么去剿。”
李宏章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地面上那几块碎瓷片上停留了一下。
“老佛爷明鉴。大乾经甲申一败。水师覆灭。陆军精锐也折损大半。如今那方宇手握利器。单凭朝廷的绿营和防军去硬攻。恐又是添油之术。”
李宏章抬起头。看着慈熙。
“臣以为。当效仿当年剿灭洪秀全长毛旧事。”
慈熙拨弄着手上的护甲。
“你是说。借洋人的兵。”
李宏章点头。
“正是。英、法、德、俄等国。在津门卫皆有租界。那方宇前些日子。杀了法兰西的大班。又用妖器击沉了大英的铁甲舰。洋人对其早已恨之入骨。若朝廷以大义名分。请列强出兵会剿。乾军从旁协助。再许以重金悬赏。洋人必定应允。如此一来。既可借洋枪洋炮灭了方宇这心腹大患。又可免去我大乾官军的无谓伤亡。此乃驱虎吞狼、一石二鸟之计。”
暖阁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几个军机大臣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出声反驳。
这群大乾的最高决策者。在面对自己国家内部的叛乱时。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依靠自己的力量平息。而是如何花钱去请那些不久前还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强盗来当打手。
慈熙沉思了片刻。
她脸上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一些。
“李中堂此计。甚是老成。”
慈熙靠回宝座上。
“既然洋人也恨那逆贼入骨。这买卖倒是做得。此事就由李中堂全权去办。要快。哀家要在过年之前。看到那方宇的人头。挂在正阳门上。”
李宏章再次磕头。
“臣遵旨。”
半个时辰后。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一间专门用来接待外宾的宽大会议室里。生着四盆旺盛的炭火。
李宏章换了一身崭新的官服。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在他对面。坐着四个穿着笔挺呢子军服或燕尾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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