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卫的风卷着海河的水汽。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停在北洋水师学堂气派的朱漆大门外。
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前,门匾上的字迹是李中堂亲笔题写的。
方宇推开马车车门。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
门口站着四个扛着毛瑟后膛枪的学堂卫兵。
穿着镶边号衣,拖着油腻的长辫子。
“学堂重地。”
领头的卫兵端起枪,枪口隐隐对准了方宇。
“闲人免进。”
方宇没有任何退让。
他从西装内兜里抽出那张盖着海关道督办鲜红大印的堪合。
手腕一抖,堪合在卫兵眼前展开。
“通商总局堪合。”
方宇看着卫兵。
“奉吴大人手令。进学堂挑几个懂洋务的学生,去法租界外围建水厂。”
卫兵的目光扫过那个硕大的官印。
嚣张的立刻收敛。
他收起枪,点头哈腰地退到一旁,让开大门。
方宇将堪合收回口袋,大步迈进这所号称大乾朝最高军事学府的院墙。
学堂内部极其宽广,一排排青砖瓦房整齐排列。
操场上回荡着掺杂着津门口音的英语口令声。
方宇顺着声音走去。
操场边缘是一片用铁栅栏围起来的露天作坊。
一台庞大而笨重的双缸蒸汽轮机摆在中央。
机器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连杆和曲轴上沾满黑色的油泥。
十几个穿着藏青色学堂制服的年轻人正围着这台报废的机器。
“管带大人。”
一个满脸机油的年轻人直起腰,手里攥着一把沉重的铁扳手。
他叫李济源,是水师学堂驾驶班第五期最优等生。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五品顶戴补服、体态臃肿的满人管带。
手里把玩着两颗玉核桃。
“这台轮机的气缸没坏,只是冷凝管堵了。”
李济源的眼睛里带着急切。
“只要拨十两银子买无缝钢管替换,将这台轮机修好。标下保证,定远舰的回旋速度能快一成!”
满人管带的核桃转得飞快。
“放肆。”
管带翻了翻眼皮。
“就这么一台废铜烂铁,洋教习都说修不好了,你一个连八股文都背不全的黄口小儿,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朝廷花银子是让你学忠君爱国的圣贤书,而不是让你天天一身臭汗去鼓捣这些奇技淫巧的!”
管带上前一步。
手指快戳到李济源的鼻尖。
“再不滚回课堂背《海国图志》,本官这就革了你的学籍,发配去大沽口当苦力!”
听到那名管代的威胁。
李济源死死咬着牙,握着扳手的手指骨节发白。
周围的十几个同学全部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大乾朝就是这样。
满腔热血的实干派,永远被脑满肠肥的官僚死死踩在烂泥里。
方宇站在铁栅栏外。
他看着那个满脸不甘的年轻人。
这就是他要找的工程师。
有技术,有血性,而且已经被这个腐朽的体制逼到了绝境。
方宇伸手推开虚掩的铁栅栏门。
皮鞋踩在煤渣地上的声音惊动了所有人。
“谁?”
满人管带回过头,他看着方宇这身极其扎眼的西服,眉头一皱。
“哪来的假洋鬼子?竟敢闯水师作坊?!”
方宇没有理会管带。
他径直走到李济源面前。
他的目光扫过那台生锈的蒸汽轮机,有些不屑的说道。
“不过是一台老掉牙的单级膨胀式轮机,热效率连百分之十都不到,修好了也是一堆破烂。”
“既然管带大人不让修,那你就不要修了。”
方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李济源猛地抬起头。
“你懂机器?”
方宇从西装内侧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张对折的图纸。
这是楚建国昨晚连夜传过来的。
基于十九世纪末期材料学基础、经过现代工程学重新优化的多级冷凝式蒸汽灌装机设计图。
方宇将图纸在李济源满是油泥的手背上展开。
只展开了三分之一。
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
极度精准的公差标注。
流体力学和热力学的完美结合。
极其复杂的齿轮咬合截面图。
李济源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限。
他像见鬼一样死死盯着那几根线条,连呼吸都忘了。
作为北洋水师最顶尖的机械天才,他一眼就能看出这张图纸代表的技术代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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