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东直门外大街。
牛蛋拉着一辆嘎吱嘎吱响的旧木板车,车上堆满了生锈铁皮、破纸壳,还有几块发黑的破铜烂铁。
蒋果穿了身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打补丁灰布褂子,脸上抹了两道黑漆漆的锅底灰,十分嫌弃地捏着鼻子跟在板车右侧。
芽芽头上顶着个烂草帽,坐在板车边缘,两条小短腿有节奏地晃荡着。
三人大摇大摆停在国营废品回收站旁边的老槐树底下。
马路斜对面,就是那家两层小洋楼的“东海洋货行”。门口挂着黑底烫金的大牌匾,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全是外面见不着的进口座钟和留声机,台阶下头还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小轿车。
这股子气派劲儿,跟周围破败的灰砖胡同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芽芽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腮帮子立马鼓起一个小包。她盯着对面那扇包着厚铜皮的大门,眼珠子滴溜溜转。
没过几分钟,两扇大门从里面拉开。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这人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穿着一身笔挺的高级灰毛呢西装,脚下的皮鞋擦得苍蝇站上去都得打滑。
他脸盘圆润,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和气得很。
“这就是那个姓宫本的老狐狸?”蒋果压低声音,手在破布褂子上使劲蹭了两下。
芽芽点点头,小脸绷紧,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人。
这时附近胡同里跑出来十几个七八岁的穷孩子,穿着破烂的旧棉袄,流着大鼻涕,一窝蜂围了上去。
宫本成不但没躲,反而从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进口玻璃纸洋糖。
他笑容慈祥,弯腰把糖一颗颗塞进那些穷孩子黑乎乎的小手里,还顺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小男孩长满癞头疮的后脑勺。
“哎哟,宫本老板真是个大善人呐。”
“可不是嘛,人家归国大老板一点架子都不摆,天天给咱们这胡同里的穷孩子发糖吃。这才是活菩萨。”
路边几个揣着手晒太阳的大妈大爷满脸堆笑,连连竖大拇指,好话一箩筐地往外倒。
牛蛋站在板车最前面,鼻子在冷风里使劲抽动了两下。他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直接摸向后腰,大拇指精准顶开生铁剔骨刀的刀格。
这人身上喷了高级香水,可香水味下面,死死压着一股浓郁的发霉土鳖涩味和刺鼻的福尔马林臭气,这气味跟那旧第六区樱花医院黑井底下的味儿如出一辙。
“宰了他。”牛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脚尖已经转了向。
芽芽眼疾手快,一巴掌按在牛蛋青筋暴起的手腕上。
她把嘴凑过去嘀咕:“你是不是傻?这老狐狸披着大善人的皮,周围全是向着他说话的街坊。
你现在拔刀冲过去,别人不知道他底细,肯定把你当成行凶的坏分子抓起来扭送局子。咱们是来钓鱼的,不能蛮干。”
牛蛋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刀顶回刀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芽芽安抚住牛蛋,目光越过宫本成,落在他侧后方。
那里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列宁装,戴着厚底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双手死死抱着一个硬皮牛皮纸公文包,低头垂眼,安静得像个没有活气的木偶。
这肯定就是许清禾提到的那个洋货行核心女翻译,白若兰。
此时的白若兰,心里就跟架在火上烤一样煎熬。
宫本成在外面装善人骗老百姓,可她比谁都清楚这个伪善的魔鬼背地里干的全是绝户勾当。那些送给达官贵人的骨瓷礼盒、那些深更半夜运走的神秘粉剂,每一件都沾着人血。宫本成这种极度洁癖的人,表面去摸生疮孩子的头,回办公室就得拿酒精把手洗掉一层皮。
父亲白克俭死前把全部的暗号和底牌都塞给了她,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找机会交出去。可宫本成对她防备极深,平时她出趟门都有两个保镖跟着。
她知道市局最近在严查,但外围暗桩早就被切断,洋货行更是滴水不漏。她这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根本没办法跟公家的人搭上线。要是再送不出情报,宫本成下一次投放毒药丸的计划就要落地了,到时候京城不知道要死多少老百姓。
白若兰强行压住发抖的腿肚子,透过厚重的镜片,偷偷抬眼打量四周。
宫本成正转身跟旁边那个夸他活菩萨的大爷寒暄套近乎。
借着这个转头的空挡,白若兰的视线越过那群抢糖的小孩,漫无目的地扫向马路斜对面。
废品回收站老槐树下那辆破板车进入了她的视线。这在东直门外很常见,不少乡下穷孩子来城里倒腾废铁换口粮。可白若兰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三个孩子死死锁住。
拉车的小男孩光着膀子,脊背挺得笔直,眼神警惕得像头随时准备咬断猎物脖子的野狼。旁边穿灰布褂子的小孩,虽然糊了满脸黑灰,但那股子大户人家养出来的仪态根本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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