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城的街巷里,硝烟混着焦土的气息久久散不开。
断墙根下散落着没清理干净的黄铜弹壳,砖缝里嵌着被炸飞的碎木屑。
益子中熊蜷在城南一间废弃民房的柴房里,后背抵着冰冷的夯土墙。
他身上套着件打了三块补丁的粗布对襟褂,头上扣着顶檐子磨毛的麦秸草帽。
这身装扮,是他前几天就提前备好的退路。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城破之日,不惜一切代价活着出去,把情报送回泰源。
柴房的木窗棂裂了道细缝,刚好能容下一只眼睛的宽度。
益子中熊屏住呼吸,右眼死死贴在那道缝隙上,盯着外面的街道。
起初街上只有零星打扫战场的八路军战士,三三两两搬着弹药箱。
可没过半个时辰,街上的动静忽然变了。
清脆的集合哨声此起彼伏,顺着风飘进柴房的每一个角落。
原本四散的战士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迅速挎好步枪、系紧弹药袋。
队伍顺着街道往北门方向集结,脚步整齐,没有半分拖沓。
益子中熊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按常理,刚拿下的县城,主力必然要留驻清剿残敌、安抚百姓。
可看这架势,这群八路军根本没有留下来的意思。
他正疑惑着,街口又走来了另一群人。
这群人没穿正经军装,个个裹着灰布短衫,腰里别着撅把子短枪。
是本地的县大队游击队。
游击队员们沿着街口、巷口挨个布岗,和正规军完成了换防。
主力部队列着队,源源不断地往北门走,连重武器都跟着队伍一起挪。
益子中熊的心脏,猛地狂跳了一下。
机会。
这是他脱身的绝佳机会。
主力全开拔,城里只剩地方武装,警戒力度必然会松一大截。
错过了这个窗口期,等游击队把城防捋顺,他再想溜出去难如登天。
他轻轻往后挪了挪身子,避开窗缝的光线。
指尖飞快地在身上摸了一遍,确认藏在衣襟里的证件、零钱都还在。
柴房门是虚掩着的,只插了根简易的木销。
他抬手慢慢拔掉木销,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好半天。
外面全是队伍行进的脚步声,没人留意这间破院子。
益子中熊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墙角堆着半块被炸碎的磨盘。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到院门口。
院门外的大街上人流混杂,全是往北门去的队伍。
没人多看一眼这个破院子。
他把草帽往下又压了压,遮住眉眼,侧身溜出了院门。
顺着墙根往北门走,脚步不快不慢,跟寻常赶路的百姓没两样。
一路上碰到好几波路过的战士,都没人停下来盘问他。
益子中熊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去一点。
北门的城门洞开着,战士们排着队往外走,旁边的游击队员只负责维持秩序。
出城的百姓不多,三三两两挑着担子,都顺着侧边的小道走。
益子中熊混在两个挑着空箩筐的老汉中间,低着头往外挪。
守门的游击队员只是扫了他一眼,没拦着。
双脚踩上城外砂石路的那一刻,他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内衣浸透了。
他没敢顺着大路走,拐进了路边的一片矮树林。
一直往林子深处走了百十来米,确认没人盯着,他才敢停下脚步。
扶着一棵松树喘了好半天粗气,他才直起腰,往北边的大路望过去。
浩浩荡荡的队伍像一条灰黑色的长龙,沿着官道笔直往北延伸。
那方向,正对着泰源。
看清方向的瞬间,益子中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他在晋北待了快两年,对这片的地形熟得像自己的手掌心。
从平安县城往北,除了泰源,没有任何值得主力部队奔袭的重镇。
他们要打泰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腿肚子都跟着转了筋。
泰源是华北第一军司令部的驻地,是整个晋北日军的核心。
他猛地想起山本一木临行前反复叮嘱的话。
一旦平安有变,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泰源。
尤其是那辆能变成钢铁巨人的卡车,一定要提前警示。
现在这支带着魔神的部队,要去打泰源了。
不行。
必须赶在他们前面到。
益子中熊咬了咬牙,转身钻进了更深处的山林。
大路肯定不能走,全是八路的队伍。
他只能走山里的羊肠小道,翻山抄近路,才能抢在大部队前面到泰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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