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孽!罪孽!……朕是天子,朕做什么都是天命!”
“……他亏负你,欺辱姨母……死有余辜……”
“……你就是偏心兄长!无论朕做什么,你心里都只记着他……”
屋内似有器物被扫落,哐啷一声,惊得外头那内侍腰弓得更厉害了,整个人恨不能对折起来。
两个抬肩舆的直接趴伏在地,连气也不敢大喘。
住持合掌闭眼,喃喃念起了经。
又听那男人喘息着,陡然拔高了声音。
“你是朕的母亲!你是一国太后!你怎么就不能替朕想一想……那些个兄弟、叔伯,尽是狼子野心,他们都觊觎朕的皇位!满朝文武,没一个忠心的,他们全都想害朕……你成日躲在这破庵里念经,念给谁听?给父皇听,还是给你那引以为傲的长子……别说是给朕赎罪,朕没罪!”
屋里静了一瞬,似乎明净师太说了什么。
声音太虚弱,断断续续飘出来,听不清楚。
“你……一意孤行……血腥……回头……”
男人像被这话扎着了,咬牙切齿道:“……兄长逼朕!朝臣逼朕!父皇也逼朕……朕不杀,便是死……姨母当日……你也在场……你没有拦……”
随手又砸了什么。
几近咆哮道:“你只会念佛!你不配为人母!不配!”
这句说得又急又狠,之后因为咳得太厉害,说不下去了。
殷雪素听得心口巨震,站立难安。
到此时再猜不出屋里是谁,除非是傻子。
母子俩争吵,她们这些外人被迫听了满耳朵宫廷丑事。
虽然里头语焉不详,外头也只听了个囫囵。前后联系起来,够吓人的了。
殷雪素暗叹今天实在来得不是时候。
可已到了跟前,明知御驾在,转身就走,是为大不敬。
也只能继续低着头装聋扮哑。
好在这种尴尬又危险的场景没再持续下去。
就听砰的一声,木门被重重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怒冲冲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锦衣,不知用的什么料子,绣纹在昏天里也隐隐发亮。
只是人有些撑不起这身衣裳,虽看不清脸面,脚步却虚浮得很,才走几步便猛咳起来。
扶着门框,弯下腰,整个人摇摇欲坠。
执拂尘的太监忙过去搀扶住他,尖着嗓子,偏又不敢高声,于是挤出一种极古怪的腔调:“快、快!肩舆!”
两个抬肩舆的爬起身,把肩舆抬到近前。
那男人被扶着坐上去,仍旧喘咳不止,几乎瘫在上头。
对方没有表露身份,住持亦没有跪行大礼,殷雪素便也只好同住持一般,侧立路旁,屏着呼吸,作深深垂首状。
这样的场合,少看少听,才是保命之理。
方才被迫听了不少,这会儿连一眼也不敢多看。
肩舆从她面前过去时,一只垂下来的手恰巧映入眼帘。
手指瘦长,透着病气,就像她脚下踩着的,生机渐渐流失的树枝。
等肩舆走出很远,四下仍静得厉害。
风吹着木门,吱呀一声,叫人心惊不已。
住持送行回来,先入内看了明净师太,这才出来请殷雪素进去。
殷雪素甫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极重的药味。
简陋的木桌上搁着满满一碗煎好的药汁,一口未动。
想来定不止今日如此。
明净师太躺在靠墙的窄榻上,灰色的棉被盖到胸口。
比之上回见时又瘦了许多,脸色白中泛青,眼下两团暗影,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方才那场争执,显然耗尽了她的力气,她闭着眼,连喘息都觉着累的样子。
榻边摆着个蒲团,殷雪素放轻脚步,近前,低声问:“师太,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些水。”
明净师太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殷雪素回身把那碗药端过来:“不然把药喝了吧?不烫,正宜入口,”
明净师太缓缓睁开眼。
眼底像蒙了一层浊雾,不复从前的清明。
过了一会儿才认出她,“你来了。”
视线落在她手里的药碗上,摇了摇头。
殷雪素看她这样子,心下有些难过:“不喝药,如何能好呢?”
“我的病,药石难医。”
明净师太叹息一声,道:“放回去吧,陪我说会儿话。”
殷雪素只好将药又搁回桌上,重新回到榻边,跪坐下来。
“你这一向,怎么也不来了?”
师太似乎真得有些糊涂了,忘了此前曾说过缘分已尽的话。
不过即便有这句话在,她还是硬闯了一回山门……
“……我没脸叨扰。”
上回霍家一案,她几乎是逼着师太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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