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妈妈本就是这国公府里头的人。”
不觉日光已从东窗移到了西窗。
苑妈妈抬头,那张布满皱纹和斑痕的脸,在光影映照下,愈显得苍老。
“姨娘何时看出来的?”
“不瞒妈妈,我早有疑心了。”
殷雪素望着她:“但有老爷和太太在场,妈妈总是躲着,实在躲不开,也是能不露正脸就不露。阖府家宴这样的场合,更是从来不肯陪我出席,能推给别人的,都推给别人。还有,或许你自己都未曾察觉,你每每提起国公府诸人,总有一股子压不住的敌意,对二爷亦是如此。再有,你对府里的一切都太熟稔了,像是已经刻在了骨子里,这不是一句‘为进府做足了准备因而了若指掌’就解释得过去的。”
苑妈妈没有反驳。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粗糙似老树根且严重变形的手,又把手抬起,摸了摸松垮蜡黄的面皮。
发出一声自嘲的笑:“我也是枉担心罢了。其实,就算我这会儿走到他们跟前,他们也认不得我了。这么多年过去,我被磋磨成这个鬼样子,他们依旧是养尊处优,高高在上……贵人多忘事,又怎会记得手底下曾碾死过的一只蚂蚁。”
这番话里依旧有浓浓的恨意流泻而出,苑妈妈也没再刻意收敛。
“你猜得没错,我一路扶助你,确是存了私心的。我想借着你这张梯子,爬进这朱门高墙里来,报我的私仇。”
“按我最开始的打算,是一进府就要动手的。我熬了太久,熬了大半辈子,就等着这一天。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与你相处得久了,一路来,你的辛苦和不易,我都看在眼里,就想着,不妨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最好生个儿子,那样,一旦二爷有个好歹,既能让国公爷和秦夫人饱尝失子之痛,作为二爷唯一的子嗣,你的儿子一定会受到看重,你的后半生也就不用愁了。可惜,头胎你生了个女儿。那就再等等、再等等……”
苑妈妈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浑浊的眼底水光闪动。
“一直等到今天,等到我自己险些都要放弃了。㻏姐儿今年已满三岁,有时候,我看着她花骨朵一样的笑脸,甚至会想,你和二爷,你们一家三口这样过下去,也不错。姨娘,我肯放过二爷,是因为你,因为他是你孩子的父亲;那对贼夫妇,我却是做鬼也不会放过的。从前投鼠忌器,才会一直拖延,现在正好,你们都走吧,走得远远的,我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殷雪素神色微动,问她究竟是什么仇怨。
苑妈妈却不肯详说。
偏过头,望着窗外那一方渐渐暗下去的天,淡淡道了句:“不过又一个倩蓉故事罢了。”
倩蓉故事……
殷雪素也便了然了。
“苑妈妈,”殷雪素越过中间的茶几,把手覆在她粗糙的手背上,声音低柔下去,“跟我们一起走吧。不管咱们出于什么目的聚在一处,到底相处了这几年,你不忍牵累我和㻏姐儿,我又何尝忍心看着你去送死。”
停了停又道:“何况这大位之争,没个准数的,将来胜出的未必就是韩王一派。那样的话,安国公府恐怕满门皆要遭殃。做奴才的还倒罢了,至多再换个主子。主子们却是想躲也躲不掉的,他们会为自己的贪婪而付出代价,无需你亲自动手……咱们一块离了这地方吧。我答应给你养老的,你总不好叫我食言。”
苑妈妈转过头来,定定看着她,看了许久。
“姨娘,如果有人劝你,放下对二爷二奶奶的仇恨。你放得下吗?”
只这一句,殷雪素便知晓了她的执念与决心。
紧紧握住她的手,沉默下来。
天光彻底收敛,两人的面容渐渐都隐进了暮色里。
只余下近似叹息的一声:“……你保重”。
翌日早晨,苑妈妈照常来服侍她梳洗,两人谁也没再提起昨天的那场对谈。
离京在即,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回。
也许真叫妹妹说准了,此生都未必再有回来的那天。
那么该诀别的,总该有个正式的告别。
殷雪素想在离开前,再见明净师太一面。
先去询问了住持,住持让她回去等消息。
殷雪素以为这便是拒绝的意思,明净师太大抵不会见她了。
不料第二日,住持便让人送了口信,说师太有请。
殷雪素当即吩咐备车。
匆匆赶至天音庵,已是午后。
空中像是有谁打翻了砚台,黑云堆压在山头上,挤挤挨挨地涌动着,迅速扩散开。
天色变得又黄又暗。
周遭湿气氤氲,土腥味扑鼻,一场暴雨是在所不免了。
一个比丘尼站在山门处,见面也不多话:“住持吩咐我候着施主,说殷施主来了,径自领去见明净师太。施主随我来。”
小尼姑引着她往后山去。
路上同她解释:“师太近来身子不大好,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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