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前就听人说起过,说赵益文武皆可。
武便罢了,文这方面,殷雪素以为,至多不过是识文断字、能写会算的程度。
谁知展开那篇文章一看,却是当场愣住了。
那是一篇史论,论的是“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一节。
文章格局开阔,笔力沉雄,引经据典而不显堆砌,议论风生却不失法度。
论冯唐,叹其遇合之难;论李广,惜其数奇之命。
字里行间,隐隐有股不平之气,却又压得住,不叫它满溢出来。
文末几句,更是苍茫沉郁,读来令人掩卷。
再看那字迹,亦叫人眼前一亮。
骨力开张,大开大合,横画纵放如长枪大戟,竖笔沉实若铁柱立地。
通篇气势纵横,笔意奔放,收放之间自显从容。
殷雪素看着看着,不由想起一句诗来:“飘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
如此气象,若非胸有丘壑之人,怎写得出?
殷雪素不由得生出几分惋惜来。
这样的人才,若是个赵世衍一样的世家子,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偏偏困于奴籍,二十余载不得伸展。
心里也愈发坚定了放他出去的念头。
只可惜已先一步挂了楚王府亲卫校尉的缺。
若早些知道,说不得可以为他谋个别的官职。
不过话说回来,眼下的朝廷,正经入朝为官,未见得就是好事。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一身本事,本非池中之物,蛟龙困于浅滩,一生虚耗,一辈子为奴,当真甘心吗?”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赵益喉结滚动了一下,仍旧没说话。
垂于身侧的两只手却缓缓收紧,指节很快泛白。
甘心?他怎会甘心。
他见惯了祖辈和父母辈拱手哈腰的样子,懂事起就发愿,从他这辈起,再不要与人为奴。
老国公在世时,曾不止一次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心眼活,骨头硬,是个好苗子!好生学,等将来长成,我放你出去。大丈夫立世,总要挣个功名出身,可别辜负了你这难得的禀赋。”
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为此,他白日当差,夜晚就在灯下苦读;别人偷闲躲懒,他跟着账房学书算;别人赌钱吃酒,他天不亮就去校场,跟武师们学拳脚、习骑射。
冬日手冻得皲裂,照旧握笔;夏日汗透衣衫,照旧拉弓。
日子虽辛苦,却是亮堂的。
勤学文武,踌躇满志,无非就盼着那一天——脱了这层奴籍,堂堂正正做个人,光明磊落立足于世,凭自己的本事去博个前程。
后来……
后来的事,不愿再想。
总之,他折了右臂。
养了半年,虽没废,却再不如从前。
之后不久,老国公也走了。
府里就此换了主事人。
从此他便就沉沦度日,再没做过那种梦。
什么志向不志向,更是绝口不再提。
还提什么呢?
梦做得久了,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他就是一个笑话。
索性混在一群奴仆里,日子过得不死不活,倒也安生。
他从没想过,那个已然埋葬掉的旧梦,忽有一日成了真。
他多年求不得的东西,竟是由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轻飘飘帮他实现了。
那张劄付已经交到他手里,薄薄的一张,托在手里却似有千斤重。
一纸文书,把扛在他肩上二十多年的枷锁给解了。
赵益百感杂陈。
这些年,他的性子已被磨的几乎没了棱角,就像一块沉水积年的石头,风雨不侵,水火不惧。
任是再大的浪打上来,也不过溅些水花。纵有些不起眼的暗流,天知己知而已。
深吸一口气,把心底翻腾澎湃的东西压回胸腔。
抬起头,深深注目于眼前人。
她的脸被窗纱筛过的日光照着,近似透明,还带着一些病容。
脸上没做任何妆饰,眉梢尚有一小截火燎的痕迹未长好。
但也不会多加留神,只会被那双清透的眼睛吸引。
赵益眼底微微闪烁,转瞬却又归于平静。
“多谢。”他郑重道。
他仍旧说了谢。
殷雪素无奈,却也没再阻止。
想了想,有些话还该说在前头。
叫他近前一步,压低声道:“楚王虽是我义兄,可他声名在外,纵然将来……恐怕也并非明主。”
因为是他,殷雪素也不藏着掖着,话说得十分直白。
“我送你去楚王府,只因为这个法子最快,也最顺理成章。你与二爷之间似乎有些嫌隙,直说放你出去,二爷
>>>点击查看《斗朱门》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