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种情形,香叶已是司空见惯。
任是再离奇的事,经了一年多,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从前,刚禁足那会儿,老太君强令二奶奶抄经,想借此磨磨她的脾性。
二奶奶只管做甩手掌柜,哪里耐烦应付。
如今可好,老太君人都不在了,二奶奶倒是痴迷上了。
认真说,这毛病也不是从老太君故去开始的。
而是从去年二月起,也就是滑胎之后。
汲汲以求的东西,到了手,又像流沙一样从指缝中流逝,打击堪称灭顶。
二奶奶大受刺激,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一惊一乍的,尤其入夜以后,总叫喊着有鬼。
简直有些疯癫的迹象。
国公府和佟家,分别请了知名的大夫和太医为她诊治,方药不知吃了多少。
持续了总有大半年,情绪总算稳定了下来,却自此改了心性。
也不与殷姨娘争斗了,也不怨怪二爷变心了,每日只是把自己关在满芳园,不停地抄写经书。
窗外那棵树的叶子,长了又落,落了又长。
老太君赐下的那本心经,她抄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一天中大半光景都耗在这上头。
香叶近前去取那叠抄好了的,见墨快用完了,往砚台里加了水,重新研满。
听她忽然开口:“满月宴该快了吧。”
佟阁老的长孙,也就是佟锦娴一母同胞的兄长,上个月又得了个儿子,满月之时,自然要宴请亲朋好友。
香叶点点头:“说是定在五日后。”
“下去吧。”声音平板,听不出任何情绪在里头。
香叶看了她一眼,低低应了声,捧着那叠经文出去了。
天渐渐黑了。
佟锦娴仍没有回前面正房。
小佛堂里只有一盏油灯,借着这点光亮,她还在不知疲倦地抄写着,即便手指早已经麻木。
只是速度放慢了许多,一笔一划,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什么是空?
血溅在院子里的青砖上,被水冲干净了,什么都没留下——这算不算空。
孩子在她肚子里,生长了好几个月,却被人生生掏去——这又算不算空。
他们都是有颜色的,是血淋淋的颜色……
火苗突然闪动了一下,细弱幽微,摇摇曳曳。
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有七八只手在扯着拽着,忽大忽小,形状可怖。
外面又响起沙沙沙沙的声响。
笔下猛地一划,拉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佟锦娴盯着那道墨痕看了许久,终于停了笔,抬起头。
她看见了香玉。
她看见香玉站在窗子外面,青白的脸色,眼角挂着血泪,嘴里开开合合朝她说着什么,似乎还想进来。
她就那样看着,她一点也不怕。
“香玉,”她叫她,她叫她放心,“血债血偿。我会帮你报仇的,很快。”
殷雪素坐在临窗的炕上,面前摊着账本,上个月的月钱发放、各房支取的银子、库房里的存项……桌上摆着把玉质的算盘,画微趴在另一边,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她在听婆子回事的时候几乎不抬头,只偶尔问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
管事的婆子们垂首站在下头,都提着小心。
殷姨娘看着温和,却是眼明心亮,账目上的事,尤其精细。
最开头还有人企图蒙混,账上的手脚却被揪了个准。
好在殷姨娘并不过分苛刻,只要大处不出错,小事上并不抓得很细。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像那连半钱银子出入都要查问个水落石出的,威是立了,事可就难办了。
院子外头,月舒也在忙活。
近来二爷只是忙,外院的事有部分也交给姨娘了。
姨娘哪顾得过来?月舒少不得接手。
今天是庄子上的黄管事来交租子,她翻着账册,一项项问询。
别得都应答如流,问到关键处,譬如今年收成如何?既无旱涝灾害,为何反比去年少了三成?
黄管事支支吾吾,可就答不上来了。
月舒叫人拿去年的册子来对照,当场对出好几笔糊涂账。
那管事臊得一张脸黑里透红,连连擦着汗,认了错,承诺回去便把亏空补上。
黄管事离开后,菊砚在旁道:“怎就这样放过他?他分明是成心的,指望浑水摸鱼呢。”
月舒还在核对别的账册,闻言头也不抬,道:“姨娘说了,这叫举其纲,疏其网。”
菊砚不懂。她认字认得差不多了,高深些的还是不明白。
月舒耐心解释给她听:“就是说,要抓住主要问题,别太计较细枝末节。处理任何事情,都应主次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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