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玉只是个通房,身后事原讲究不着厚薄。
又是在主子门口吊死的,这是大不敬,是克主的征兆。
主家震怒起来,少不得按最简陋的方式发送了,一具薄棺,拉到城外义庄,草草掩埋了事。
甚或者拉到城外乱葬岗,寻一块无主之地埋了,连个坟头都找不着。
但香玉毕竟给二爷诞育一子,即便寄养在二奶奶名下,也算是给赵家开枝散叶的功臣。
秦夫人念在亲孙子的份上,容了个情,没有下那狠心,着人置办了一副略好的棺木。
棺木备好后,香玉的尸身才从柴房移出。
满芳园人手不够,兰佩调了回来,见两个粗使婆子胡乱就要将香玉装殓,兰佩拦着不让。
一边哭,一边亲自为香玉梳洗了,并没换上她临死前穿的那身衣裳,另挑了一套干净的。
是套浅绯的袄裙。还是香玉亲自扯了布料,自己一针一线缝的。
她很少穿这么嫩的颜色,因为那时候二爷总往满芳园来,怕招眼,惹二奶奶不快。
这是她特意做了,放在衣箱最底下,预备脱籍还家那天穿的。
兰佩知道她想穿给谁看。
就让这身衣裳陪着她,连同她的少女心事,一并沉封进棺材里。
魂魄有灵,或许她还能回去瞧瞧……
就在这套衣裳的最下面,夹藏着一只男式的荷包,一看就是香玉的针脚,瞧着却不像是新做的。
兰佩犹豫片刻,偷偷收存了起来。
没个正经的灵堂,也不能设牌位,至多在她住过的偏厢前,挂上一盏白纸灯笼。
然后秦夫人就下了令,将其灵柩暂厝于祖茔附近的一座寺庙里,等二爷二奶奶百年之后,以妾的身份附葬于二爷墓旁。
对外,则宣称香玉是暴病而亡,算给了她一个体面。
另遣管事的给香玉家人送了一笔烧埋银子。
在秦夫人看来,她可够宽仁的了。
毕竟香玉不仅选了最晦气的死法儿,还惊了儿媳的胎,导致个成形的男孙就那样掉了。
如不是看在昊哥儿面上,怕孩子长大了心里记恨,依着秦夫人本意,是要叫人直接拉到化人场烧了,尸骨都不留的。
孰料,她都这等宽宏了,香玉娘家人还不领情,竟是一状子告到了顺天府!
幸而,早在香玉吊死的当天,国公府就主动请了官府的人前来查验。
各官贵府邸,奴婢自缢的事历来不在少数。国公府在这方面亦是惯熟的,知道如不上报,日后被人告发个“威逼人致死”的罪名,罪责更重。
所以才先行了一招。
官差带着仵作登门,确认无人加害,程序走完,给了安国公府一个干净的由头,便离开了。
总算不枉费上司的提点,以及进门得的那些好处。
至于香玉具体的死因,谁会追究呢?无非是她自己想不开罢了。
香玉的家人再怎么状告也无济于事,案件清楚明白,最后也只是不了了之。
对于香玉的死,赵世衍的反应十分平淡。只是有些怨怪香玉的娘家人泼赖难缠。
“太太先头送了五十两,我过意不去,落后又叫人送了一百两,想着香玉再有不是,总生下了昊哥儿,好好一个闺女在咱们家没了,多给笔钱,也是个安抚的意思。不料人心不足,想是那边还指望打官司讹笔大的。他们若不闹,一切好说,我还思量着,等昊哥儿大些,就与那边走动着也无妨;这一闹,干脆绝了往来。一群市井刁民,简直不知所谓!”
越说越不忿,画不下去了,干脆投了笔,顺手端起茶盏,往身后交椅上一坐。
殷雪素清楚,与其说他是怨怪香玉的娘家人,不如说他是在怪责香玉。
怪香玉的死给他添了麻烦,且污了安国公府的脸面。
如此现实,如此凉薄。
但似乎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久居高位的人,对于一根手指便能碾死的蝼蚁,要么看不见,要么也只有俯视而已。
旁的还有什么可说的?
殷雪素停下研墨的动作,立在案边,没有过去,也没有接他的话。
即便知道,他这会儿心里正不痛快。
他和佟锦娴的感情虽不比从前,但佟锦娴怀的是他正经八百的嫡子,无端端就没了,怎么不可惜?
越是可惜,便越觉得,若不是香玉吊死在正房,哪里会惹出这些事……
这时候,她该温柔解意,宽慰上几句,再或迎合着说些别的他爱听的话。
偏她不想张口,双脚也像钉住了一样,只是不愿往那边走。
赵世衍连饮了几口温茶,心火总算平息些。
才察觉画斋里过分安静。
抬眼,就见殷雪素已踱步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
他叫她:“在看什么?”
殷雪素只顾望着窗外出神。
听了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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