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狱中关了这些天,纪氏又惊又怕,出狱时已瘦得脱了形。原本漆黑的头发,已见了星点银丝,就胡乱挽着,再不复从前体面。
霍延昭倒还撑得住。他年轻,底子好,狱中种种苦处,凭着一身军中打熬过的筋骨,硬是挺过来了。
只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前边几缕发散在脸侧,被风吹得直扫晃。
纪氏走得很慢,走几步便要缓一缓。
霍延昭走在母亲身侧,见母亲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忘了手被枷着。
好在汤妈妈从旁及时搀了一把。
纪氏看着儿子颈间的木枷,还有袖口处露出的那一道道尚未结痂的伤,眼泪止不住长淌,匆忙扭过脸去,痛苦的声音还是溢了出来。
霍延昭不知怎么安慰她,索性闭口不言语。
随仁跟在最后。
他是自愿跟来的,夫人和大爷都劝过他,他不听,大爷也就没再赶他。
他肩上背着两个包袱,里头是些换洗的衣裳和些盘缠。
全都是霍家姑祖母担着风险送进来的,叫路上打点用。
虽然押送的差官都打点过了,但依他们张嘴能吞天的德性,谁知路上会不会变着法儿的勒掯?
一行人低着头,脚镣哗啦哗啦响着,一步一蹭往前行走。
官差共有三人,两个走在前头开道,一个在后押尾。
为首的差役是个中年汉子,紫脸膛,话不多,手里握着把马鞭,眼睛屡屡往后扫,落脚点总在霍延昭身上。
上头有令,不许为难霍家的人,所以他只是时不时吆喝一声,让他们快着些,倒没真地抽人。
天刚刚亮,队伍便从西南的宣武门出发了。
二月的京城,仍旧萧瑟寒凉,眼里见不到什么绿色。
晨雾弥漫,路上行人不多,偶有人经过,看上两眼,再私语几句,也便匆匆走开了。
没人认得他们。
曾经煊赫一时的霍家,如今不过是一群灰头土脸的流犯,落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出了城门,霍延昭驻足回首。
这一去,此生恐怕再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这里有他前二十年的人生,点滴细节,历历在目。
里面还有他最心爱的人,从前不能相守,今后远隔天涯。
她这会儿做什么呢?
天这么冷,或许还懒睡未起。
又或者才将洗漱了,正当镜梳妆……
凌空一声鞭响,紫脸膛官差回身指着他:“磨蹭什么,快点跟上!”
前两日刚下过雨,好在走的是官道,并不如何泥泞。
雾气渐渐散去,日头高升起来。
队伍行至城西南一处高坡。
坡上有一座年久失修的旧凉亭,亭里站着两三个人。
殷雪素就在其中。
她穿着一身素色无纹的袄裙,外罩天水碧的斗篷,立在亭柱后面,身影被遮住大半。
打听到流放的日子,昨日特地寻了个理由,去了城南庄子上,今日一早便来这里等候。
不知在寒风中等了多久,远远看见一行人从坡下的官道上缓缓经过。
先看见的是官差,扛着水火棍,腰里别着配刀,其中一个握着鞭子,嘴里呵斥着什么。
然后是背着包袱的随仁。
之后才是霍延昭。
他瘦了太多,远远看去,囚衣宽大得不成样儿,风一吹,空空荡荡晃动着,如同挂在竹竿上。
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隐约看个侧脸轮廓。轮廓也是模糊的。
队伍慢慢走近。
殷雪素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手扶着柱子,柱身上的残漆簌簌剥落。
霍延昭似有所觉,忽然抬头。
往坡上望了一眼。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隔着早春稀薄的雾,他看见凉亭里那道身影。
分明有好几个人,但他一眼锁定了那一个。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站在朱漆斑驳的柱子旁,多么像一株生在废墟里的秋海棠。
他的脚步定住。
纪氏喊了他一声,他没应。
官差也喊了一声,他也没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那个方向。
就这么看着。
原本黯淡无光的一双眼,一点点亮了起来,像两簇烧不灭的火。
奈何天太寒,风太大,那火摇曳不定,渐次又黯淡了下去。
殷雪素没有动,甚至没有冲他招一下手。
她也只是那么看着,隔着一段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时间仿佛停滞了。
时间毕竟还在往前。
走在后头的官差,嘴里呼喝着,拿水火棍杵了杵他的背。
最后贪恋地往那边看了一眼,霍延昭收回视线,低下头,拖着步子继续往前。
整座城,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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