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客人如有这方面的打算,请来这边选料子,再把您想要的纹样告知,最后定绣法。”
殷雪凝指着店中央的小方桌,请她入座。
婆子摆摆手:“随是什么料子都行,这个我不挑,掌柜尽可帮我拿主意。不过所绣花样,我却是要指定的。”
“您请说。”
“就绣一个捞月的狐狸,再一个攀高枝的鸟儿,掌柜觉得如何?”
殷雪凝嘴角的笑消失无踪。
到这会儿,她要是再猜不出对方来意,就是个傻子了。
婆子见她神色,笑得愈发和善:“想必不难办吧?偌大的店面,这点本事总该有的。”
殷雪凝复把笑堆了出来,只眼底透出微微的冷意。
“难办倒是不难办。狐狸捞月,未见得不是月亮先起的心思;鸟儿捡了高枝落,说不得那高枝心里怎生欢喜——客人看我揣摩得对不对?若我领会得无误,这就安排绣娘裁尺头动工。”
婆子眼角一抽,哼了一声:“我不过随口一说,掌柜倒想了这许多。罢,我寻思了一下,这绣样到底不好。我们府上的太太常教导我们,人要知些本分,什么身份做什么事,脚落在什么地界,就该安生过活,这山望着那山高,殊不知攀高必跌重。有些东西,不是自己的,千万别伸手——那井里的月亮,看着圆亮,一捞就碎。还是趁早熄了心思,想都不要想。”
婆子把话说完,转身往外走,两个小丫头亦步亦趋。
到了门口,婆子又回过头来:“劳烦掌柜,问东家安。”
门帘落下,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渐远……
殷雪素铁青着脸,一拍炕几:“霍家欺人太甚!”
对着姐姐,把那婆子怎么进店,怎么含沙射影、夹枪带棒,如数说了。
“你是没见那婆子的嘴脸,还有阴阳怪气说得那通话,句句不带脏字,句句戳心……我听了半日才回过味来,她骂的哪里是我,分明指桑骂槐,骂得是姐姐你!”
如果是骂她,她还没这么气。
为了生意上的事,殷雪凝没少与人对阵,从来不落下风的。
偏偏事关姐姐,没法儿挑开了说。
又是在店里,当日客人不多,零星也有几个,都在二楼。何况还有伙计在。
空准备了一肚子反击的话,也只能咽回去。
殷雪凝越想越气得不成,方才还冻的发白的脸,这会儿涨得通红,手边的茶一口没喝,只顾着骂那婆子,骂霍家。
“想我多久没受过这等的气了!她有闲心找到景绫阁,倒是管管她儿子,倒好像我们故意引他三天两头往外跑。”
殷雪凝知道,两人上回会面,情形有些不一样了。
碍于此,只能收敛着。
不然她非去霍家门前原样骂回去,骂他个三天三夜。
忿忿说了许多,发泄够了,情绪平复下来,看向姐姐。
“姐,你,你别往心里去。”
殷雪素回神,拉过妹妹的手,握了握。
“是我对不住你,连累你无辜挨骂。”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分明是那纪夫人——”
殷雪素缓缓摇头。
站在纪夫人的位置上,制止儿子陷进一桩错误的感情里,似乎没什么错。
她并非出于一己之私,更多是对儿子前途和家族颜面的担忧。
霍延昭是霍家的嫡长孙,是总兵大人的亲孙子,他应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应该有一个锦绣辉煌的前程。
而她,且不说她目下还归属于安国公府。
就是有朝一日她得以摆脱这层身份,也永远不可能光明正大站在霍延昭身边。
纪夫人没有错。
只是不该冲着她妹妹去。
她与霍延昭的往来,妹妹一直是想劝阻的。
错在她自己。
不该情不自禁,不该一时软弱。
不该在已经成为别人妾室之后,还贪恋那一点温暖。
更不该心存侥幸,和他见面。
最最不该的是,将在那一世里欠下的情,延续到今生。
前世今生,终归是两条道了……
说到底,人心无餍,都是得陇望蜀的。
回想这些日子,尤其除了腹心之患佟继璋后,长时间压在她头顶的那只巨手被移开了,直有拨云见日之感。
她纵然没有得意忘形,心防到底不似从前坚固。
相比以前一直绷着神、不敢放松一步,警惕心明显降低许多
人一松懈下来,就容易生出妄念。
重生以来,她改变了很多事,也弥补了一些遗憾。
便以为什么都是能弥补的。
却忘了有些东西,有些缺憾,注定无法补足。
霍延昭或许还是前世的那个霍延昭,她却已经不是前世的殷雪素。
他以为只要两情相许、心意相通,便能跨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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