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羊城。国际展销中心。
十月的天气依然带着燥热,巨大的圆顶展销中心外插满了各种颜色的旗帜。
来自全国各地的大型国营厂、地方重点企业全部汇聚于此。
街头随处可见穿着花衬衫的港商和金发碧眼的外国客商。
这里是整个南方唯一的对外贸易大窗口。
大牛带着两个老兵,扛着三个沉重的大蛇皮袋,跟在林软软和霍铮身后,艰难地挤进展销中心的大门。
阿秀领着五个从厂里精挑细选出来、身高都在一米七左右的漂亮女工走在最后。
这些女工平时在车间干活,哪见过这种大场面,一个个紧张得手心出汗。
展厅内人声鼎沸,各个展位上都挂着醒目的红条幅,穿着中山装的销售员在摊位前大声吆喝。
林软软按照平面图的指示,带着人穿过拥挤的主通道,一直走到纺织品外贸三区的最深处。
情况比老陈描述的还要糟糕。
组委会分给软铮集团的展位,在厕所通道旁边的拐角处。
面积只有两米见方,头顶上的照明灯坏了一个,光线昏暗。
位置极为偏僻,正常走动的客商走到一半就会转头,根本走不到这里。
正对面则是一个面积超过二十平米的超大黄金展台。
展台上方拉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省城第一百货及联合棉纺厂出口展区”。
四盏高亮度的大瓦数探照灯把整个展台打得雪亮。
展台上摆着一排排老旧的木质衣架。
衣架上挂满了一成不变的灰黑色劳保服、的确良衬衫和土气的深蓝色直筒裤。
款式死板,颜色单调,完全是按照六十年代的图纸生产出来的东西。
王德发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挺着个大肚子,正站在那个宽敞的展台中央。
他手里端着个茶杯,趾高气扬地指挥着手底下的业务员摆放资料。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站在对面的林软软和霍铮。
王德发脸上的横肉挤作一团,冷哼着走上前。
他把手背在身后,站在那条分割主通道和角落的白线上。
“哟。这不是咱们特区红得发紫的林老板吗。”
王德发的声音很大,故意引得周围几个国营厂的代表都看了过来。
“听说你们特区自己搞了个什么服装厂。怎么?跑到广交会来要饭了?
看看你们这要饭的摊子,也就能摆下两张桌子吧?”
大牛把蛇皮袋重重地扔在地上,上前一步挡在林软软前面。他攥紧拳头,指关节捏得直响。
王德发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但他仗着这是广交会的官方场地,料定对方不敢动手。
“干什么?想在广交会上打人?保安呢!”王德发大喊。
霍铮伸手拍了拍大牛的肩膀,示意他退下。霍铮走到白线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德发。
“王经理。你在海关审批科马科长那里存的东西,军管会已经全部查抄入库了。
你现在还有心情在这里摆摊?调查组的文件已经在路上了。”
霍铮开口,一句话就捏住了王德发的死穴。
王德发顿时脸色煞白。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但为了保住面子,他死鸭子嘴硬。
“你少吓唬我!那是他马科长自己贪污,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截了我的布料,今天又跑到我地盘上闹事。
我告诉你们,广交会看的是实力!老外要的是质量过硬的中国布匹。
你们那个草台班子弄出来的东西,就烂在自己手里吧!”王德发恶狠狠地指着地上的蛇皮袋。
林软软从大牛身后走出来,她连正眼都没看王德发。
“王经理。实力不是靠几盏大灯照出来的。”
林软软指了指他展台上的那些灰色劳保服。
“那些布料挂在你们那里是寿衣,挂在我们这里才是摇钱树。”
“你骂谁呢!”王德发气得直哆嗦。
“骂的就是你这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蠢货。”林软软毫不客气。
她转头看向阿秀和那五个女工。“把布拉出来。阿秀,带她们去后面的隔间换衣服。马上化妆。”
大牛和老兵们迅速解开蛇皮袋的绳子。
从里面搬出几个简易的铁架子,三两下拼装好立在角落里。
接着,他们拿出一叠叠色彩极其艳丽的红色蝙蝠衫和蓝色喇叭裤,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
大红大蓝的撞色,在灰黑色的纺织品三区里格外惹眼。
王德发看着那些衣服,愣住了。
他干了半辈子百货,从没见过这种裁剪和颜色。
这种大袖子紧下摆的上衣,还有那种上面紧下面宽得像扫把一样的裤子。
“伤风败俗!奇装异服!”王德发缓过神来,大声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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