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纺织厂的一号生产车间灯火通明。
清晨六点的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从海平线上升起来。
车间里的几百台飞人牌缝纫机停止了轰鸣。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工作台边,揉着酸痛的脖子和肩膀。
在车间正中央的宽大长桌上,摆放着整整齐齐的防潮纸箱。
纸箱里面装着叠得四四方方的成品衣服。
大红色的蝙蝠衫搭配牛仔蓝的大喇叭裤,颜色极其鲜艳扎眼。这是完全颠覆了当时全国审美的超前款式。
一辆黑色的进口轿车停在车间门外。
车门推开,先下来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翻译。
接着,一个高鼻梁、黄头发的外国人钻出车厢。
这人是港岛李家大少李耀宗专门从英国请来的高级质检顾问,名字叫查理。
查理在伦敦的裁缝街干了三十年,对服装工艺要求极高。
他来的时候满脸不情愿,手里还捏着一把带木柄的高倍放大镜。
翻译凑到查理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英语,查理哼了一声,迈着步子走进车间。
马主任和孙裁缝赶紧迎上去。
林软软和霍铮跟在后面走进车间大门。
林软软身上穿着简单的外套,虽然熬了夜,但精神头很足。
霍铮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高大的身形挡住了门口吹进来的冷风。
“这位就是查理先生,他负责验收这批首发的一万件成品。
只要他这边签字,货就能装集装箱发往港口上船。”翻译拿着公文包对林软软介绍。
查理用英语快速抱怨了几句,语气十分嫌弃。
翻译脸色有些尴尬:“查理先生说……这种内地老旧厂房里的设备太差了,工人的手都是拿锄头的。
缝出来的衣服根本达不到在欧美高端百货上架的标准,他不想浪费时间。”
孙裁缝气得直瞪眼:“怎么说话呢!这衣服从打板到裁剪,全是咱们一针一线抠出来的!”
林软软伸手拦住孙裁缝。
她走到长桌前,随便拉开一个纸箱的封条,拿出一套红蓝搭配的衣服放在平整的桌面上。
“告诉他。行不行,看货说话。”林软软看着翻译。
翻译赶紧把话翻了过去。
查理冷笑了一声,把袖子卷起来。
他走上前,没有直接看衣服的整体版型,而是戴上金丝眼镜,拿起那个木柄放大镜,直接把衣服翻了过来,看里面的接缝处。
他最喜欢挑这种死角。
很多厂子外面做得光鲜,里面全是飞线和乱线头。
查理拿着放大镜,沿着红蝙蝠衫的领口往下看。
他的手移动得很快,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慢慢地,他移动的速度降了下来。
没有线头,一根多余的杂线都没有。
针脚密实得让人害怕,每一针之间的距离完全一致。
领口采用的是暗藏的包边处理,布料折叠的部分被死死压在里面。
孙裁缝带着家属女工们用手工辅助机器做的活,甚至比伦敦机器批量生产的还要精细。
查理不信邪,他放下衣服,去拿那条蓝色的喇叭裤。
他用力扯着裤裆的缝合处。这是整条裤子最容易开裂受力的地方。
他用了很大的劲,布料都绷直了,那些缝合的棉线竟然纹丝不动,连个缝隙都没裂开。
翻译站在旁边看着查理的脸色,查理皱紧了眉。
“布料!洗水!掉色!”查理大声用生硬的中文喊了几个词。
他转过头,指着旁边的两个装满水的洋铁盆。
他笃定这种艳丽的红蓝色绝对用了劣质化学染料,只要一下水,肯定脱色染脏别的衣服。
马主任直接提起铁盆,放在查理面前的矮台上。
查理亲手拿起红衣服和蓝裤子,一起泡进同一盆冷水里。
他从包里拿出一把硬毛刷,在水里用力刷洗红衣服的表面。
五分钟过去了,盆里的水依然清澈。
刷洗过的布料从水里捞出来,不但没掉色,反而在水分的浸润下显得更加鲜亮有质感。
紫胶血树原液在高温煮色下锁死的颜料,根本不是这种程度的刷洗能破坏的。
查理扔掉刷子,他双手抓着自己那头稀疏的黄头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上帝”。
他把放大镜装回兜里。
翻译有些慌了,小声问查理出了什么问题。
查理叽里呱啦用英语说了一长串,翻译听得愣住了。
翻译转过头,看着林软软和孙裁缝,结结巴巴地开口:“查理先生说……他说这简直是奇迹。
这走线工艺比伦敦定制西装的老师傅还要稳。
这个布料的固色技术领先了市场至少五年,他说他要为刚才的傲慢向你们道歉。”
孙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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