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区市委招待所的二楼走廊里,空气透着股陈旧的木头味。
王长林虽然换回了军装,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还是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土里刨食的汉子。
他坐在红漆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几张白纸,手里攥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在他对面,霍铮坐姿笔挺,把那件普通的常服撑出了气势。
“霍铮,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王长林把笔搁在桌上,金属笔头撞在木板上,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传得挺远。
“匿名信我看了,那是写得有鼻子有眼。
你媳妇林软软,在特区不到一年的时间,手里攥着罗湖大厦、酒楼,现在又搞了个纺织厂。
这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霍铮脸上的表情比外头的石头还硬,他看着王长林,眼神里没有半点躲闪。
“王组长,举报信上说我利用职务之便,套取国家资财,对吧?”霍铮说。
“信上是这么写的,说林软软利用你的关系,低价拿地,还说她在省城捡漏纺织厂是你在背后给拍卖行施了压。”
王长林皱起眉头,“你知道现在上头对这一块查得有多严。
尤其是涉及到家属经商,你这个安保总指挥的任命书还在雷首长办公桌上压着,你要是说不清楚,这身衣裳你怕是得脱了。”
霍铮冷笑了一声,手掌在大腿上拍了拍,站起身来。
霍铮转头往门口走。“跟我去一趟军区机要室。”
王长林愣了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带队查了这么多年的政审,还没见过哪个被谈话的对象能这么狂。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上了那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
车子开得很快,在特区满是泥泞和碎石的马路上左右穿插,最后停在了军区最深处的一栋小灰楼门前。
这里的岗哨背着枪,眼神像鹰。
霍铮掏出自己的证件,那是深红色的特勤证,岗哨看了一眼,立刻敬礼放行。
王长林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他本来以为霍铮要带他去看什么银行存单或者海外汇票,可这地方是机要室,存的是全军区最核心的秘密档案。
到了三楼,霍铮让王长林在铁门外面等着。
他在门口做了复杂的登记,又按了指纹。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霍铮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卷宗走了出来。
卷宗的封面上,盖着三个硕大的红印章:最高绝密。
王长林接卷宗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这种级别的档案,就算是省里的一把手想看,都得打申请。
两人重新回到招待所,霍铮把窗帘全拉上。
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桌上那盏台灯发着昏黄的光。
“你自己看。”霍铮把卷宗推到王长林面前。
王长林板着脸,抖着手拆开了封条。
第一页纸,已经微微泛黄,上面的字迹是用钢笔一笔一划写的,极其苍劲。
“1976年冬季,鹰嘴崖阻击战。我部被困断崖,补给断绝,重伤员三十六名,急需消炎药与手术器械。”
王长林看到这几个字,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那场仗他是知道的,那是用命填出来的坑。
他继续往下看。
“当地群众林软软,在环境极度恶劣、敌方搜捕严密的情况下,孤身翻越海拔三千米的雪山。
为我部送达盘尼西林二十箱、特效止血粉五十盒、压缩干粮一百箱,此举为保住我部最后火种起到决定性作用……”
王长林看得冷汗直冒,他翻开第二页,上面贴着几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满是补丁的厚棉袄,脸上全是冻疮,正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药箱在风雪里爬行。
那是林软软。
王长林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王长林猛地合上卷宗,那个沉重的牛皮纸袋撞在桌面上,激起了一层浮尘。
他看着霍铮,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舌头根子僵得厉害。
“怎么,王组长。”霍铮站起来,盯着他,“这份证据,够不够堵住那些举报信的嘴?”
王长林没说话,他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他对着那份卷宗,突然挺起胸膛,整个人站得笔直。
他的手缓缓抬起,在太阳穴处停住,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霍铮看着他:“你敬错人了,你应该敬的,是那些在工地上流汗的工人,还有那个此时正在算账打算怎么安置更多老兵的林软软。”
王长林放下手,长叹了一声。
“霍铮,是我眼瞎。”王长林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王长林带了一辈子纪检,差点成了那些小人的枪。举报信的事,我会有个交代,但这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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