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子摇摇头:“不用不用。”
他把手摊开,伸到春儿面前。那双手和他的脸一样饱满白净,只是掌心的皮肤龟裂了。那是赶路握缰绳握的,行船摇船桨磨的。
“您随便给个什么都成、又是大婚、又认了亲,当场给的才有彩头,不拘是什么。”
春儿想了想,站起身,把福子按到凳子上,认认真真给他续了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
“杨春儿,给小叔子福子敬茶。”
"张福全。"进宝追着补一句。
福子意外的看看进宝,手朝春儿摆着。意思是没事没事,叫福子也好。
春儿清清嗓子,又重新说了一遍:“嫂,杨春儿,给小叔子张福全敬茶。”
“谢过小叔子一路护夫君周全,从今往后,一家人,有福同享。”
福子接过茶,没喝。他低着头,盯着杯子里自己歪歪扭扭的影子,半晌才抬头,露出个哭似的笑来。
“哎。”就一个字。
他捧着那杯茶,像捧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屋内终于静下来。
细细的尘埃在光里打着转,像永远撒不完的金粉。春儿就坐在那层金粉里头,侧着脸看他。进宝眼睛眨眨,恍惚一瞬,好像这屋子里的人不是自己,这椅子上的新娘不是春儿,这满屋的红绸是别人家的。
外头远远传来田七儿和囡囡追鸡撵狗的尖叫声,混着炊烟和柴火味,从窗缝里糙糙热热的扑在脸上,他捏了捏薄被的棉布里子,才觉得脚落了地。
他伸手,捉住春儿想去倒水的腕子,那上头还有一道不明显的红痕。
“过来。”他说。
春儿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的:“不成……不成的。田叔说不能让你太激动,伤口会牵到心脉。”
她软了声哄:“我今儿搬到西屋去,等你伤好全了,再搬回来。”
进宝的脸黑下来,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抽回手,鼻尖哼出一声轻轻的气音,脸转向墙壁。
那面墙糊了白灰罩面,他盯着其间的细细砂砾,从这头看到那头,又从那头看到这头。
春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
外头一阵吹吹打打,劈头盖脸地响起来。有人在哭,男人女人,调子扯得凄哀,把孩子们的笑闹声一口吞了。
春儿脸色一变,猛地跳下床。
“坏了!接我们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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