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儿里,果然月光明亮。好在山野无人,瞧不见院子里光景。
春儿潦草披着衣裳,领口松松掩着,绣鞋倒好好穿着。踩过池塘边湿泥时,一脚踏进浅水里。“咕叽”一声,鞋里灌了水,走一步响一声,狼狈极了。
进宝只笑,坠在后面,看春儿扭着身子走路,怎么都走不直。
不禁逗。他心里淡淡评价。
桃树长得挺拔舒展,看得出被人好好照料过。果子牛乳似的底色,上头泛着红,沉甸甸坠在枝头。
“高点,再高点。”
进宝指点着,让春儿爬上树,给他够那最大、最多汁的一个。
树皮粗粝,春儿的脚踩在树干上,柔嫩的肌肤蹭着树皮,微微地疼。可她不觉得——也许是因为月光太好看,也许是因为那桃子被掰开的声音太清脆,也许只是因为,他在下面看着她。
她闭着眼,任由披着的衣裳从肩上滑落,轻飘飘落在进宝头上,盖住了他的视线,也盖住了他的动作。
“手疼。”衣裳底下传来他的声音,闷闷的,理直气壮,“桃子,喂给我。”
春儿把桃递过去,低些,再低些。他不动,只张嘴,直到一口咬上鲜嫩的果肉,一吮,满口清冽的桃汁。
有些太甜了,甜得发稠,黏黏地挂在舌尖上。他的喉头咽了一下,口舌间生出些滚烫来。
衣裳盖下来的那一片黑暗里,他又咬了一口果肉,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落在春儿分开桃儿的手指上。
树枝颤了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春儿那只踩过水洼的绣鞋,还淋漓地滴着水,在泥地上汇成一小洼一小洼。
每一洼里都倒映着天边的月、院里的树,和树上那颗最大最红的桃,桃上还挂着一只湿漉漉的红绣鞋,不住的晃晃悠悠。
————
院儿里没烧水。两人闹大半夜,身上黏腻腻。双双躺在雕花木床上,谁也不肯动。
进宝缓了缓,左手撑起身,拿了一壶冷水浇在帕上,细细给春儿擦。擦那些黏腻的桃汁,擦那些汗,擦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下来的、已经干了的泪痕。
帕子有些粗,春儿抖了一下,软着调子推他。
“您还伤着呢,别动啦。”
进宝“啧”一声,手下没停。
“伤了右边手,左手和腿都是好的,哪有那么矫情?”
他顿了顿。
“还是说,你嫌我。”
春儿懒洋洋趴着,听这话悄悄努了努嘴。
“哪儿能呢,我是怕累着夫君。”
进宝不轻不重拍了她一巴掌,把那边边角角都擦到。
“就知道卖乖。”他说,手下没停,“沈鹤云没跟你说过吗?姑娘家要爱干净,要不生病呢。”
说着说着,自己的声音低了下去。擦的动作却重了、狠了,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她皮肤上刮掉。
春儿软塌塌的没力气躲,只是求似的轻轻攥着他的腕子。
“沈……沈鹤云说不定都投胎了,”她含混着说,“上哪跟我说呀,什么跟什么。”
进宝手一顿。
“沈鹤云,死了?”
春儿把脸埋进被褥里,心里一阵发虚。
“沈鹤云,在船上就让我……嗯……砸死了。他心思不正,杨二将军替我遮掩的。”
进宝又擦了两下,不知怎的,越擦越不干,那帕子像永远拧不干似的。
他停了手。
“怎么不告诉我?”
春儿抱住被褥,耍赖似的,尾音绕着圈儿:
“忘记了嘛……不重要的事儿。”
顿了顿。
“疼……”
进宝没应这声疼。他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声音恨恨的,底下却压着一层几乎藏不住的高兴。
“好姑娘,真是长本事了。”
他丢开那帕子,想再说句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脸上红得异常,不是方才那种情动的潮红,是发虚的,从骨头缝里往外烧。他觉得一阵晕,心里还想:春儿手刃了沈鹤云,竟能让我这么高兴?
还没来得及把这念头续下去,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塌塌栽倒在床上。
春儿一惊,连忙爬起来去扶。
触手滚烫,比方才两个人最贴近的时候还烫。
她手忙脚乱翻开进宝一直披着的外衫。
那道伤口缩着,周围一圈不正常的红肿,肿得发亮。伤口边缘渗出星星点点清亮的液体,混着那种暗红的、沤了很久的血。
春儿的头一下子被冰水浇透了。
他一时把持不住,她竟也被冲昏了头,让一个重伤的人这么折腾。
她顾不上多想,胡乱裹上衣裳,捧起那盏红烛,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夜色,往记忆中柳连村的方向跑。
月亮静静悬着,似笑非笑地扯了一朵轻纱似的云,半遮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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