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妆奁队伍从杨府门口一路排到街口,望不到头。街边的商铺都被妆点上了层层红绸,风一吹,一片红浪翻涌。
田七儿蹦蹦跳跳的走着,看的稀奇。
“哎,小姐姐,这是谁家新娘子出嫁啊。”
被扯住的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比田七儿还矮些。她也不怕生,站住了,一副要大说特说的样子,声音脆亮。
“你不知道呀?这可是稀奇事儿!”她踮了踮脚,让自己显得高了些,“我娘说,杨将军府上认了义女,如今就要出嫁了。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上来,小嘴皮子碰得欢:“大人们都说,她是宫里出来的,嫁的也是宫里人。”
田七儿也压低了声音,学着那女孩的模样,把脑袋凑过去,两颗小脑袋几乎碰到一起。
“你为什么这么小声呀?”
小女孩捂嘴噗噗笑:“因为大人也是这么说的呀!说的时候还摇头叹气的。”
她学着大人的样子叹了口气,把田七儿逗得直笑。
“我昨儿还见着新娘子了呢,可漂亮啦。”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原来是宫里的侍读大人呢,好像叫什么……春儿?如今姓杨啦。”
福子本来侧着耳朵听的有趣儿,听到“春儿”两字,笑容像被人伸手抹了一把,干干净净地没了。他脸色一白,猛地回身,找跟在身后的进宝。
行人如织,哪儿还有进宝的影子。
————
进宝一路踉跄,不知道是怎么上的马车,怎么走的那段山路。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那小院门口了。
他身上没钥匙,搬了几块石头,摞起来,翻过院墙。
坠地的时候胸口一阵闷疼,不只是伤口的疼,还有别的什么,不上不下的堵在那里。
他站直了,茫然地看了一圈。
暮色正从四角的天上漫下来,四合小院入目青翠。秋千是他亲手扎的,绳子拴在枣树枝上。小池里漫出来一些水,亮晃晃的映着天光,他特意嘱咐人从西山引的溪水,费了好大的周折。西侧那株老桃树是他移过来的,此刻枝头挂着沉甸甸的果。
他推门进了西屋。他就想跑远些,离那个有她的地方远些,把自己藏起来,歇歇脚。
脑子里嗡嗡叫,像藏了一窝蜂,眼睛红透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身子慢慢矮下去。
————
夜深了。
吹吹打打的队伍抬着小轿,往京郊西北方向去。侍女手持红绢灯,四抬的红轿随着喜庆的奏乐一颠一颠。
行人远远望见,脸色煞白,脚步匆匆地躲开了。
轿夫们脸上半点喜色也没有。是了,正经婚嫁,哪有在半夜的?更何况轿子过处,飞飞扬扬撒了一地纸钱,被风卷起来,贴着地面打旋。
到了一处山口,轿子里一声低喝。
“就停这儿。”
轿夫脚步停下,乐声渐歇。只剩呜咽的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
一双红绣鞋迈出小轿。旁侧侍女低低啜泣,将那一袭嫁衣的人搀下来。
“春儿姐,皇上都免了你的罪,往后都是好日子,何必想不开呢?”
春儿只是笑笑。
“彩霞,明日午时三刻来装殓我。”她顿了顿,“不必挂念,这是我自个儿选的。”
彩霞睁着一双肿杏似的眼睛,张张嘴却不知如何再劝,只能眼睁睁看着春儿自己持着灯,抱一个红包袱,沿土山路拾阶而上。
越来越远了,灯光在她身前晃着,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铺在身后厚重的山影上。
一阵山风吹来,轿夫打了个寒战。心里头犯嘀咕:这杨二小姐,好生奇怪。非要嫁一个死人,命都不要了,旁人还这么纵着。
脸涂得煞白的喜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起轿!”
他把轿杆扛上肩,低着头,没再看。
今夜晦气。回去还是让婆娘煮一锅热腾腾的面汤,灌下去,好好睡一觉。
————
春儿推开门,灯笼往里一照——
“鬼啊!”
一声尖叫,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进宝也好似从梦中猛然惊醒,瞪着眼看着门口灯笼照亮的那道人影,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春儿叫了一声,反倒平静下来。
她看着面色青白、端坐在堂中的进宝,硬是把那口气压了下去。有什么好怕的呢?就算是鬼魂,也是进宝的鬼魂。
眼泪涌上来,声音颤得厉害。
“您……您来接我了吗?”
只见进宝的“魂魄”又青白几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可她还是觉得好看,那是她朝思暮想的脸,是她在梦里描过千百遍的眉眼。她一定是被鬼迷了,迷迷瞪瞪地往前走。
那鬼魂却猛地站起来,摇摇摆摆地朝她飘过来。他盯着春儿身上的嫁衣,瞳孔猛地一缩, 嗓门尖得让人耳朵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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