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宝蹲着。手从春儿头顶滑下来,托住她下颌,往上托了托。
春儿的头被抬起来,她看着进宝的眼睛,像两口黑沉沉的深井,井水不见底,她望进去,只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随时都会被吞没。
她看着他,可他的眼睛却不看她。目光从她的唇瓣往下滑,滑进衣领微微敞开的地方,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她身上不紧不慢地流着,流到哪里,哪里就烫起来。
他拖着春儿下颌的手滑下来,捏住她月白骑装的领口,慢慢地往两边剥开。
月白的衫子从肩头滑落,顺着手臂滑下去,堆在腰际,然后被他一抽,便轻飘飘地委了地。
这是她人前行走的壳子。是王掌籍的官袍,是侍读女官的体面。但现在她不需要了。至少在这一刻,她不需要了。
春儿身上一凉,像一只蜗牛被人从壳里拎出来,所有软肉暴露在空气里,无处可藏。她瑟缩了一下,肩膀往里收。
“别动。”进宝语气轻巧,漫不经心。
他手没停。月白衫子落了地,素白的小衫堆在上面。再是石青色的马裤,细细的绦带。一件件,被进宝草草一团,丢在小榻上。
进宝没再说话。
他的手落在春儿的肩胛之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春儿的脊背在那个温度里一点点松开来,像冰底下慢慢化开的水。
“就这样。”他说。
春儿低头看看,膝盖下,那块垫子被她的膝盖压出两个凹坑,她挪了挪,让两边的小凹坑匀称些,让自己看着更规整,好像身体在告诉她,这才是对的。
发间那朵茉莉花落下去,被进宝接住了。
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响。
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揉碎了。像一截嫩茎被指腹碾过去,汁液渗出来的那种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春儿听见了。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声响太短了,短到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可她的后颈开始发烫,像是那一下落在了她自己身上。
春儿细细地喊了几声。像一只小犬被人捏住后颈,只能发出这种讨饶一样的声响。
可她没动,下巴的高度,纹丝未动。她是一棵被修剪过的树,干净固执地指向天空。
日光透过窗纸,铺在她光洁的脊背上,薄薄的一层,淡淡的,像一件用金线织成的透明衣裳。那道光从肩胛开始,沿着脊柱的凹槽一路往下淌,淌过腰窝,淌过每一寸被衣裳遮了许久的皮肤,像一条温热的、没有声音的溪流。
进宝在日光中,落下一个近乎虔诚的吻。
“现在呢,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从她脊背上浮起来。
春儿只是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声响。她说不出任何一个字,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不肯出来。
她想说她什么都没想,可这话也是假的,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各样的念头在里面翻涌,可等她伸手去抓的时候,又什么也抓不住。
银坠子还搁在小塌上。春儿伸手去够,想把它合上,可手指颤得厉害,捏不住那小小的银扣。
进宝替她拿起来,指尖沿着坠子边缘摸了一圈。
春儿忽然后悔了。她不想让他看见里面的东西,不想让那些潮湿的、发皱的纸条摊在日光底下。
进宝看了她一眼,他只是细细地摩挲那道银边,一圈、两圈。像在丈量这枚坠子的每一寸,又像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等得起,他可以一直等下去,等到她自己开口。
春儿心头发慌,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她觉得自己像被人架在火上烤,翻过来翻过去,每一面都是滚烫的,每一面都躲不掉。
“我在想——在想……”她声音碎成几瓣,眼睛一眨,一丝泪花挂在睫毛尖上,颤了颤。
“他为什么不能,真的跟我做朋友——”
进宝顿了顿。
他发出一声哼笑,那笑声很短,短到不像笑,更像一声叹气。
“朋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嘴唇都懒得张开,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那两个字落在地上摔碎了,碎片扎进春儿耳朵里,扎得她眼眶更酸。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春儿,他是一个饿了的人。你是一盘肉。你把自己盖起来、贴上封条,这个饿的人就不想吃肉了?”
那银坠子里能隐约看见几张叠得小小的字条。隔着银坠子的缝隙,能看见有些地方洇了墨,模糊了。他看着,突然觉得刺眼得厉害。那些纸条像虫子一样,在银坠子里蜷着,一动不动,可他就是觉得它们在动,在爬,在咬他的眼睛。
他用指尖去够。那银坠子太精巧,第一截指节堪堪卡进去,没够到那些字条。
春儿的手捏的很紧,指节泛白。
“一个饿了的人,是不可能和肉做朋友的。”进宝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念一段早写好的文章,“这不是肉的错。你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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