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
永善住的后院,入夜后便显出几分萧索。
回廊下悬着一溜风灯,光晕薄薄的,照不透那些嶙峋的假山。风穿过来,竹叶沙沙响,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一路无话,只有春儿和双喜的脚步声踏在一起。
进了院,正屋门敞着,灯从屋里溢出昏黄的一滩。
永善坐在椅子上,身上裹着件竹青的袍子,太鲜亮了,像是老树非要挣出点薄弱的生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看了春儿一眼,又垂下去。
“来了。”
声音哑的厉害。他说完就咳了一声,不重,闷在喉咙里,像什么东西卡着出不来。
春儿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双喜从身后贴近两步,不声不响地把她逼进来。门在身后合上,吱呀一声,拖得很长。
“坐。”永善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春儿走过去,坐下,只挨了半边椅子。
永善把桌上的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地升。
“喝口茶,暖暖。”
春儿看着那盏茶,没动。
“永善爷爷,”她开口,声音放软了些,“晚上喝茶睡不着。您也少喝,仔细咳嗽。”
永善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把她从头到脚掂了一遍。
他没接话,自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睡不着也好,”他说,指尖摩挲着杯沿,“有些事,得趁着夜里办。”
————
永善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春儿凑过去,一行一行看。
是以她的口吻写的,絮絮叨叨的,像在诉苦。说贵妃如何欺压她和江才人,说日子如何难过,说夜里睡不着。
可看完了,意思却吓人。
——听说,前阵子有乱民,是个好机会。
——希望进宝在那边动一动,别让杨二将军干净着回来。
末尾还有一句:永善爷爷的茶很好喝,让进宝早日回来,爷爷给他留了茶。
春儿盯着那页字,像是定住了。永善又沉闷的咳了一声,她才眨了下眼。
“爷爷,”她抬起头,声音发干,“干爹如今不待见我。我写的信,他未必看。”
永善不说话,只看着她。
“上次……您知道的。他走的时候,就打了我。”
春儿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他怕是早就……厌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心里却在飞快地转:拖,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写这信,进宝看了会怎么想?民变的事……
永善的咳嗽又响起来,这回重了些,扯着喉咙,呼哧呼哧的。
春儿猛的站起来,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爷爷,我给您倒水。”
“坐下。”
声音不大,但硬。春儿僵了一瞬,慢慢坐回去。
永善咳完了,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脸上挂着笑,像贴在脸上的。
“进宝那孩子,”他说,声音沙沙的,“最疼的就是你。你不写,他才是真的寒心。”
春儿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一阵疼。
她没接话。永善也不催,只把笔递过来,搁在她手边。
笔杆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
春儿想起贵妃笑盈盈的脸,想起风雀,想起进宝走之前说的话——我们不要联系,除非万不得已。
这是那个万不得已。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手已经伸了出去。
————
春儿写的很慢。
一笔一划,稚童一般歪扭,笔画总像要从纸上溜走。
永善皱着眉看。
“不成样子。”他评价。
春儿笑笑,鼻尖沁出一层汗。
“爷爷见笑了……我都是自己瞎学的。”
永善嗯一声,淡淡说:“回头,还是得练练。”
春儿轻轻答应着,却似乎更紧张了,笔尖抖的厉害。写到“杨二”两个字的时候,墨洇开一小团。她赶紧抬起来,用笔尖去描,越描越黑。
永善又咳起来,这次更厉害,咳得背都弯了。他掏出手帕捂了捂嘴,再放下时,帕子角上沾了点痰渍。
春儿看着,心里一动。
“爷爷,”她声音放软了些,“我给您按按吧。”
永善抬起眼。
“彩霞嗓子不好,我自己学了几手。”春儿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您咳得厉害,按按会好些。”
她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抬起来,又停住,等着。
永善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皱纹显得更深了。
“按吧。”他终于说。
春儿的手指落下去。先按天突穴,沈太医教过的,在胸骨上方凹陷处。她按得不轻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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