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夜,天忽的冷起来。
值房里,彩霞坐在床边她拼起来的小塌上,穿着一件灰棉衣,旧得看不出原本的花样。
窗棂框住一小块天,日光斜斜切进来,铺在她身上。那光看上去是暖的,照亮的却是一张脸黄恹恹脸,显出更深的憔悴。
春儿扶着彩霞肩膀,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眼前散成一小团白雾。
沈鹤云的手指还搭在彩霞腕上,隔着帕子,压得很轻。春儿看着,他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可眉心越蹙越深,春儿心口也跟着往下沉。
他松开手,站起身,示意彩霞张口。彩霞慢慢仰起头,日光正好落进她嘴里,喉咙深处红得一片斑驳,两边肿得快要合拢,只留一条窄缝。
春儿摸摸彩霞的额头,蹭到一手冰冷的汗。
“这是被猛药烧坏的,”沈鹤云坐回去,“怎么弄的?”
春儿声音哑得厉害:“怪我。”
彩霞手指搭在春儿指尖上,紧了紧。
春儿低头看彩霞,彩霞也在在看她。眉头皱着,轻轻摇了摇头。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简直挂不住,刚浮起来就往下掉。
沈鹤云看了她们一眼,没再问。他从药箱里取出几样东西,一一摆在桌上。日光照在那些瓶瓶罐罐上,釉面泛着一层凉浸浸的光。
“只能吃冷软的东西,热的碰不得。”他的手指点着那些东西,“这些,睡前放炉上烘,人对着热气吸,一炷香功夫。”
春儿一一应下。
“能好全吗?”她问。
沈鹤云顿了顿,看了彩霞一眼,那张脸蜡黄,额角的汗还没干。
“要有耐心。”
春儿听出那话里的模棱两可,刚要再问,彩霞扯了扯她的袖子,眼里带着央求和惶恐。
是怕,怕花钱,怕麻烦。那双眼睛在说,够了,别问了,别为我。
春儿没理会,只拍拍她的手,对沈鹤云说:“怎么好怎么治,诊费您放心。”
沈鹤云点点头,沉吟片刻,从箱中取出一本薄册子。
“要快的话,最好配针灸。”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彩霞身上,又很快移开。
春儿急急接话:“那就针灸。”
“穴位在胸口、颈侧、后背。”沈鹤云声音低了些,把册子递过去,“针法不难,你学了来扎。”
这话突然,春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扎针的地方不便示人,这是最体面的法子。
“劳烦大人,”她接过册子,“我学。”
沈鹤云站起来,用手在自己身上点了几处位置,说了穴位名。他的动作有些快,目光始终落在别处。
春儿试着在彩霞背后按了按:“是这儿吗?”
他瞥了一眼:“嗯,前三日按至酸痛即可,熟悉穴位后再扎针。”
“照着册子,不会的问我。”
春儿又按了两下,处处都在点儿上。沈鹤云嘴角微微漾开一点笑,很快压下去,坐下开始收拾药箱。
春儿的手指又落下去。
彩霞肩膀一缩,往旁边躲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疼的。
春儿忙替她揉着,彩霞自己不好意思了,抿着嘴慢慢把肩膀送回来,摆正了姿势。春儿又按下去,力道比刚才轻些。
屋里静下来。沈鹤云坐在桌边,慢悠悠地把垫腕子的小枕放进箱子里,合上盖子,又打开,把一只放歪的瓶子转了个方向。
他的手骨肉匀称,像一块温玉搁在那儿,被窗纸透进来的阳光照着,暖洋洋的。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
江才人是在一片寂静里走进来的。
帘子半掀着,她站在门口,影子先探进来,瘦长的,歪歪扭扭地爬到彩霞榻前。
她往里走了一步,身上的衣裳晃荡着,只有肚子那里鼓着,突兀地顶在前面。
她往里看,目光在彩霞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像被什么烫了。
屋里没人说话。春儿低着头翻册子,彩霞看着春儿。沈鹤云还低头收拾药箱,毫无所觉。
“沈大人。”她声音很轻。
闻声,沈鹤云手一顿,扭向声音的方向。站起来,躬了身。
“见过江小主。”
江才人慢慢走到桌边,从袖里摸出一锭银子。银子不很大,她却放得很慢,像要确认它站稳了才敢放手。
“劳烦您务必尽心,”她顿了顿,“不够……我还有。”
沈鹤云看了那银子一眼,又看江才人。她面上敷着薄粉,唇上也点了些胭脂。可那层胭脂底下,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肚子大得吓人,身子却薄得像一张纸。
她身后空荡荡的,上次跟的很近的那个侍女不在。
沈鹤云垂下目光。
“小主放心,为医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去看春儿。她还翻着那本册子,指尖按在穴位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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