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却没落上去,不知在看什么。
彩霞低着头,揪着自己衣角,把那块布揪出一个褶子,又抚平,又揪出来。
他转过头。江才人的眼睛也是虚虚的,落在房间一角。好像春儿那边有什么东西,看不得,碰不得,连余光都绕着走。
“小主。”沈鹤云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句可有可无的话,轻飘飘地搁在那儿,“孕中忧思过重,伤身子。”
江才人睫毛颤了颤,再看向沈鹤云时,他已经低下头继续收拾药箱了。
他收了一会儿,轻轻补一句:“多同心思正的人说话……”
“沈大人。”
春儿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把他的话截成两段。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泓没有波纹的湖。
“诊金收下吧,这是该的。”
沈鹤云没再推拒,拿起那银锭子,放进袖里。
江才人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沈鹤云,他在整理袖子。右边是春儿,她已经低下头,又去翻那本册子了。前面是彩霞,她的头埋得更低,只看见一个发顶。
没有一个人的目光落过来。
她捏了捏指尖,转身。帘子落下来。没有声响。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又斜了一分,挪到墙角,缩成窄窄一条。那光不那么暖了,泛着一点冷白,像洗过一遍。
沈鹤云要走,春儿送出去。
到了承乾殿门口,沈鹤云低头,正看见春儿翘着几根碎发的发顶。
“孕中的妇人,旁人一句话,能想好久,人都不像自己。”
那毛茸茸的头胡乱点了点,没出声,像是根本没听进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声音很轻。
“我是见过的——我的生母,孕六月被贴身婢女挑拨几句,与其他妾室闹的不可开交。被父亲责骂后……投水了。”
春儿抬起眼,那双眼睛黑黝黝的,看不见底。那句话从她眼睛里穿过去,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沈鹤云叹了口气,可叹完了,肩膀松下来一截。
“没别的意思,你要愿意,看紧点。”
他转身走了,声音轻快许多,这回没回头。
春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宫道走远,拐过弯,不见了。
一阵风细细的从领口钻进去,顺着往下吹。
胃里凉凉的,有点腻的慌。
————
值房里,窗纸透着一团深青,还没黑透。
桌上那盏破灯笼亮起来,光亮拢在桌面那一圈,再往外就化开了,化成一摊昏黄的浑水。
春儿坐在光的边缘,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沉在暗里。她在翻那本册子,纸页声越来越急,哗啦,哗啦。
沈太医说,小主这样,是孕期多思的缘故。
多思。
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又吐出来。
把自己扔出去自生自灭,是多思。把彩霞害哑了,也是多思?这两个字真干净,什么都装得下,什么都洗得白。
可沈鹤云那句话一直没走——“投了水”。他说这话时叹的那口气,还凉凉地贴在脊背上。
春儿攥紧册子。
要是当初自己没出宫,朱砂哪里有挑拨的机会,是不是就……
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覆在她手背上,把她攥紧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
春儿手上一松,抬起头。
彩霞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朝她抿嘴一笑。递过来一张纸条,上头一行小字,笔画有些歪:前几日姐姐取的药,我怎么没找到?
春儿脑子里嗡了一声,她站起来,拍拍自己的额头。
“当时落下了。沈太医今天当值,我去问问。”
彩霞拉住她的袖子,又指指窗外,摆了摆手。
春儿把她的手按回去:“问问就来,要不明日药断了。”
彩霞看着她的眼睛,慢慢松了手。
窗外那团深青又暗了一层,不知什么鸟过去,嘎的一声叫,长长的。
————
春儿从宫道上过,四下里静悄悄的,初冬的风紧一阵松一阵的刮。
天边还剩最后一线金,正在被夜色一点点啃干净。
她走得快,裙角沙沙地磨着青石板。转过弯,青砖缝里的阴影忽然立了起来。
靛青袍子,人瘦得像一柄没出鞘的刀,像是本来就钉在那里。
暮色把他化成一截颜色更深的暮色,要不是那张瘦长的脸,白的扎眼,春儿差点撞上去。
是永善身边的双喜。
他笑了,那笑像在脸上划了一道空洞的口子。
“春儿姑娘。”他身子拱了拱,可那双眼睛是直的,落在她脸上,“永善爷爷请姑娘喝茶。”
喝茶。
这两个字落进风里,风都不动了。
春儿脚底下生了根。她想往后退,退半步也好,可腿像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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