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子时三刻。
雨是什么时候停的,谁也说不清。
胡掌事像一抹被夜风卷进来的影子,在值房门槛上留下半个泥泞的鞋印,又很快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永善摊开掌心。
一块染血的粗棉,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褐。
七个字,歪歪扭扭:布料破损,旧,非真。
烛火一跳。
他想起前日太子从乾清宫出来,淋了一路雨,皇后在窗前站到三更。
这几个字,是把储秀宫洗净的皂角,更是撬开东宫这局的薄刃。
借刀杀人。
永善舌尖轻啧,竟被个小宫女当了回刀。
可这刀,他得接。
烛台蜡泪堆成了小山。他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一个烈阳高照的午后。长街上那个叫春儿的小宫女没命地跑,发髻散乱,回头捂裙角时险些摔倒——
那时他正跟在皇后凤辇旁,冷眼瞧着。
后来,是进宝引路,“恰巧”撞破杏儿私会。那杏儿却喊冤,矛头直指春儿。
春儿在慎刑司吓得魂飞魄散,却硬是一个字没吐。
如今,又是这两个人。
一起被关进了慎刑司。
永善的指尖在血布边缘轻轻摩挲。
粗砺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像某种无声的讯号。
她没去找刘德海。
刘德海是进宝的干爹,是他们那根线上最粗的枝蔓。
她偏绕过他,直抵坤宁宫。
是嗅到那根枝蔓已污?还是看透了——唯有太子“干净”,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永善嘴角被什么提了一下,像老狐狸闻到猎场里一丝新鲜的、不属于任何阵营的血腥味。
“双福。”他开口,扯着调子。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屏风后闪出来:“爷爷。”
“尚服局的库,三年前那批蜀锦,还有半匹在吧?”
“在。管库的咱们可说得上话。”
“去,取一寸边角来。”永善顿了顿,“拿去和江才人宫里那匹对照,去找赵掌眼再仔细看过。”
“是。”
双福退下后,永善又唤:“双喜。”
另一个身影出现。
“听说,”永善将血布叠好,“皇上去了储秀宫?”
“是……皇上吃了一盏江才人送的酒酿圆子,就去了。”
永善睁开眼。
“去,听听风声。”
双喜退下的影子,在烛火下扯的老长。
————
寅时初刻,双福带回尚衣局的赵掌眼。
那是个干瘦老头,眼睛眯着,看东西时亮得像鹰,进来时却缩着脖子。
永善只倦怠的抬抬手指,示意他说话。
赵掌眼躬身:“小的比对过了,确有不同。”
他咽了口唾沫:“人偶那布料,样式工艺与今年贡品无异,只是……少了新缎的流光。”
永善眼皮未抬。
赵掌眼“噗通”一声跪下:“公公救命!先前皇上也让瞧过,可只仓促晃了一眼,哪看得清这些细处!如今细看,那分明是三年前的料子——那年蜀地阴雨,蚕丝品质差,连金线都暗沉些!”
他偷觑永善神色,那张脸藏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小的真不是故意欺君……求公公给条活路!”
永善垂眼。
那春儿,眼睛倒毒。
————
寅时三刻。双喜带回了夜露的湿气。
“储秀宫那边,”他压低声音,“皇上待了一个半时辰,出来时有些笑模样。”
“说了什么?”
“线人说听不完全。只隐约听见……”双喜顿了顿,“皇上问‘没什么要辩的吗’,江才人答‘皇上圣明,嫔妾信您’。”
永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
好一个江才人,皇上最受用欲擒故纵。
“还有呢?”
“皇上似乎……问了江才人管束宫人之事。”双喜声音更低,“江才人似乎哭了。”
嗒,永善手指停住。双喜继续说。
“后来皇上软了语气,问了春儿的事。”双喜道,“江才人说,碧儿曾与春儿有龃龉,似乎是……为了些女儿家的私事,话里话外牵扯到六皇子。”
永善闭上眼。
这些就够了。
一个被嫉妒冲昏头的宫女,一场因私怨而起的构陷。
这个解释,干净,简单,不牵扯前朝,不触碰储位,不揭开皇上最不想看见的算计。
在这混乱的局面里,皇上会信的。
因为皇上需要相信。
“双喜,”永善睁开眼,“去告诉赵掌眼——早朝前把该递的话递到皇上耳里,咱家保他命。”
“是。”
“双福。”
“奴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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