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
进宝的惨叫终于冲破了所有克制,变成了一声近乎野兽的怒吼。
所有的体面、尊严、冷静,全被这一鞭抽得粉碎。
他身体剧烈痉挛,什么温热的东西,不受控制地、蜿蜒着涌出。
最不堪的,最丑陋的,最想藏起来的——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暴露在春儿眼前。
进宝整个人僵住了。像是一直包裹着他的什么壳,被猛地撕裂开一条缝隙。
埋藏在壳最深处的,一直隐约蛰伏着的恐惧,此刻终于失去牵制般冲了上来。
万一……万一太子选择断尾求生呢?
万一江才人那边也出了岔子呢?
万一刘德海起了别的心思呢?
那他,和春儿,就要一起折在这了。
而春儿最后看见的,竟是他这副样子。
失禁,惨叫,像条濒死的狗一样瘫在刑架上。
他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有什么被抽走了。那一鞭抽碎的不仅是此刻的体面,更像是抽裂了时光——
十三岁窄凳上的疼、老太监温和的指点声、滴答的水声、还有那种被一寸寸剥开凝视的羞耻……
全都涌了回来,和眼前的鞭打、春儿的目光混在一起,分不清今昔。
他好像在经历这一切,又好像在看别人的戏剧。
他猛地偏过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脸转向远离春儿的方向。颈子仰得高高的,像引颈受戮的鹤。
可春儿看见了。
她看见他脸上所有的倨傲、忍耐、甚至愤怒,都像被打碎的瓷器,片片剥落,露出底下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空茫的恐惧。
那一瞬间,春儿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地断了。一种更尖锐的、烧灼的东西从胸腔里窜上来——
凭什么。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待那个总是干净、矜贵、连衣角都不许有褶皱的干爹。
张公公似乎欣赏够了这场戏码,终于摆了摆手。
“解下来,扔一块儿。”他声音里带着餍足的疲惫,“让他俩好好想想。再藏着掖着……”
他顿了顿,目光在进宝和春儿身上扫了一圈,像在看两件待打扫的脏东西。
“没有好果子吃。”
侍卫上前,解开皮带。进宝踉跄着滑下来,摔在冰冷潮湿的地砖上。
张公公擦着手走了出去。两名侍卫退到门外守着,留下一室血腥气。
春儿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的。
进宝匍匐在地上,手臂胡乱地划动着,像是想撑起身,又像是在逃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动作毫无章法,身体拖过地面时,蹭得那些血污和污渍更是一片狼藉。
“干爹……”春儿伸出手,想去扶他的胳膊。
指尖刚触到他汗湿的衣服,进宝就像被烫到般猛地一缩。他没看她,眼神涣散地落在虚空某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别……别……求你”
那声音嘶哑得不成调,里头有种陌生的、近乎兽类的惊惧。
春儿的手僵在半空。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求?干爹怎么会对她说求?他……不认得她了?
她忽然对上了进宝的眼睛。睁得很大,却空洞洞地望着地面那片不堪的痕迹,像被钉死在那里,一眨不眨。
他在看。
他在看自己最不堪的样子。
“别看……”她扑过去,声音带着哭腔,用颤抖的手不由分说地、紧紧地捂住了进宝的眼睛。
视野被遮住的瞬间,进宝浑身剧烈地一颤,喉咙里呜咽的声音却更明显了。
春儿另一只还滴着血珠的手,则环过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她模仿着刚刚进宝安抚她的样子,极轻、极缓地左右摇晃,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哄一个受惊过度的小孩:
“嘘……没事了,没事了……春儿在这儿呢。”
进宝的睫毛在她掌心下疯狂地颤动,像困在琉璃盏里的蝶。但奇异地,他紧绷到近乎痉挛的身体,竟一点点软了下来,仿佛那根一直死死绷着的弦,终于“嘣”地一声,断了。
春儿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不再挣扎,甚至那痛苦的颤抖也渐渐平息。她等了片刻,才极缓、极小心地,将捂住他眼睛的手挪开一条缝隙。
那双眼睛依旧睁着。
很大,很平静,却黑洞洞的,映不出半点光,也映不出她的影子。他一眨不眨,对她试探的轻唤毫无反应。
春儿看见这眼神,忽的想起了在别的什么地方也见过——景阳宫的疯太妃的眼睛。
她更用力的箍住了进宝。不管两人身上都是血污、汗渍和那些不堪的气味。
脏也要脏在一处。
春儿开始发抖,带着怀里那具软下的身体也无意识的抖着。像两根紧挨着的琴弦,被同一只命运之手拨动,发出同频的、细微的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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