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多么的不得体,多么的……可笑。
“更何况,”太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告诫的意味,“此事牵扯六弟和他的生母。我若此时贸然插手,去捞一个涉嫌谋害他们的宫女,你让父皇怎么想?让朝臣怎么想?岂不是坐实了东宫与徐妃一系势同水火,甚至……有迫害嫌疑?”
他看着进宝瞬间惨白的脸,语气稍稍缓和,带上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慈悲的安抚:“不过一个丫头罢了。 没了这个,日后,孤再给你寻一个。更听话,更伶俐,颜色也好的。何必为此……乱了方寸?”
不过一个丫头罢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钝刀,慢而重地割开了什么。进宝感到胸腔里某个地方,有什么虚假又高耸的东西彻底碎了。冰冷的碎碴子混着滚烫的血,漫过五脏六腑,留下一种麻木的钝痛。
原来,他所以为的那点“不同”,那点“器重”,在真正的利害面前,轻薄如纸。
一个奴婢的命,只要不影响主子,那有什么要紧呢?
他垂下头,将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性的宣告。
再抬起时,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敛去,如潮水退去后裸露的、坚硬的礁石。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恭顺和平静。
“……奴婢,谢殿下提点。”声音嘶哑,却平稳得可怕,“是奴婢僭越,思虑不周,险些误了殿下大事。”
太子看着他,似乎满意了这迅速的清醒,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去吧。”
“奴婢告退。”
进宝起身,行礼,退出。每一个动作都规整得无可挑剔,背脊微弯,脚步沉稳,仿佛刚才那个仓皇失措的人从未存在过。
只是走出书房,合上门,将太子那道已然淡漠的目光彻底关在身后的瞬间,他慢慢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廊下的风灌进他空荡荡的袍袖,冷得刺骨。
他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廊下浓重的阴影里,看着暮色一寸寸吞噬宫殿飞翘的檐角,眼神空茫,深处却有什么在疯狂翻涌、计算、挣扎。
春儿的命,是棋盘上一枚可以随手拂去的尘埃。
那他进宝的命,又价值几何?
这个念头像毒蛇,悄无声息地在心底盘踞下来。一股混合着绝望与暴戾的寒意,从他挺直的脊梁骨里窜上来。
他不能再等,也不能再全然指望任何人了。
他猛地转身,冲回值房。福子在身后一路小跑地跟着,不敢出声。
他就着窗外最后一点惨淡的天光,飞快地写下几行字。笔迹凌厉,几乎划破纸背,墨汁飞溅,在纸上晕开一团团狰狞的污迹。
写罢,他将纸折成极小的一块,转身一把攥住福子的手腕,将字条重重拍进他汗湿的掌心。
“去储秀宫,”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寒意,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亲手交给江才人,就说是柳树下的人给的——快去!”
福子攥紧信封,重重点头,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很快被渐浓的暮色吞噬。
进宝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他望着福子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转头,望向暮色中巍峨沉寂的东宫正殿。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投下两点冰冷的、摇曳的光。
眸色深沉如墨,里面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近乎痛楚的狠戾。
深沉的夜色完全笼罩了下来,再无一丝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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