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风里的湿气和冷意更重,似乎能直冷进人心里头去。
江才人携着巧穗从养心殿回来。她在殿外候了皇上整整半日,皇上没见。只命人给她搬了把椅子,赐下厚实的斗篷,瓜果茶水一应俱全,伺候得周到,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拒绝。
那扇厚重的朱门始终紧闭,鎏金兽首门环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像一双嘲弄的眼睛,将她所有未出口的恳求与解释,都挡在了外头。
二人沉重的步伐刚踏进储秀宫院门,福子便从廊下最深的阴影里闪出来,急得满头是汗,湿透的鬓发贴在青白的脸颊上。他似等了很久,一见江才人,几乎是扑跪过来。
“江小主……”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潜伏在夜色里的什么东西,“柳树下那人,让咱务必亲手交给您。”他将一张被攥地皱起的纸条塞进江才人掌心,指尖冰凉,还在抖。
江才人心头猛地一沉——进宝竟直接递消息给她?这绝不合规矩,也绝不似他平日滴水不漏的作风。
除非……事情已经到了他无法从明面掌控、甚至可能连东宫那条线都已不稳的地步。
她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面上波澜不惊,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知道了。”指尖收拢,将那纸条紧紧攥住。
福子抬起眼,目光飞快地往巧穗身上扫了一下,又迅速垂下:“您……自己看。”
旁边的巧穗,眼睛若有若无地往江才人袖口瞟。听到这话,她迅速把目光抽回去,垂下眼睑。只是指尖,却无意识地、一下下抠着袖口细密的针脚。
江才人心头一沉,漫上一种冰冷的预感。她避开所有人,独自回到寝殿,反手紧紧掩上门。
烛台上,蜡烛烧得只剩小半,火苗不安地跳动,将满室器物拉出扭曲晃动的影子。
她背靠着门板,定了定神,才走到桌边,就着那点昏黄脆弱的光,展开纸条
烛火猛地一窜,险些舔上纸边。
纸上只有两行字,墨迹仓促,几乎要划破那薄薄的纸张:
“立刻,让巧穗去慎刑司看春儿。
另,盯住巧穗,不要再外出。”
巧穗!
江才人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某种一直悬在半空的猜测,终于“哐当”一声落了地,砸得她心口发闷。
她已猜到储秀宫有内鬼,但,巧穗?
江才人想起那双细巧的,惯会捏针线的手。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随即是小腹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慌的抽紧。她下意识地捂住肚子,指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里细微的热量——那是她全部的倚仗,是靖远伯府未来的希望。
她不敢深想。另一只手将纸条猛地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那几个字吞噬成蜷曲的、焦黑的灰烬,落在青砖地上,像几只死去的、带着余温的蛾。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强撑的平静。
进宝既冒险递来这纸条,必是察觉了什么,却又暂无实据,或是暂时无法动作,才将这把试探的刀递到她手里。她此刻若是露出一丝破绽,不仅是春儿,恐怕连她自己和腹中骨肉,都会立刻成为下一个靶子。
此刻——不能乱。
“巧穗。”她扬声唤道,声音平稳,甚至刻意放得比平日更温和柔软些,像寻常吩咐一件琐事。
“吱呀”门开了,巧穗掀帘进来。
烛光映着她略显疲惫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垂手站着:“小主。”
“你去准备些厚实的衣物,再装些点心吃食。”江才人语气寻常,却不容置疑的吩咐,“慎刑司阴冷,春儿身子单薄,受不住。你替我去看看。”
巧穗明显愣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情绪:“小主,慎刑司那地方……咱们在里头没有相识的人,怎么进得去?何况……春儿如今是涉嫌厌胜的重犯,怕是连靠近都不让,更别说探视了。”
“进得去进不去,都得去!”江才人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带着极少外露的、属于主子的威压,眼神也压不住地锐利起来,“我们三个在这宫里,是一处的。如今春儿蒙难,难道连看都不去看一眼吗?你想想她平日待你如何!”
巧穗低下头,沉默了下去。烛光将她低垂的侧脸勾勒得有些模糊,鼻梁挺秀,下颌尖细,是一张温顺清秀的脸。可此刻,那紧抿的唇角,却泄露出一种与她平日气质迥异的、固执的僵硬。
再抬头时,她眼里有种古怪的光。她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却带着冰凉的质感:“小主,若……若真是春儿做了那等恶事,诅咒皇嗣,甚至是更歹毒的事——您还会这么惦念她吗?您就不怕……被她牵连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像小锤子敲在江才人心上:
“何必……再凑上去呢?”
这话里的意思太冷,太清醒。江才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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