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去浣衣局做了几天活,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魂。
才三天,那张原本水灵的脸就浮肿发白,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看人时眼神直勾勾的,像蒙了层灰翳。最骇人的是那双手——从前保养得宜、圆润白嫩的十指,如今红肿龟裂,又是渗出黄褐色的脓水。
春儿晨起洗漱时,常能撞见杏儿。
那双红肿溃烂的手在冷水里颤抖,每次触碰都让杏儿的脸扭曲一下。然后她会抬起头,用那种混杂着痛苦、憎恨和不甘的眼神,死死盯住春儿。
春儿总是慌忙低下头。
她心里不是滋味,甚至偷偷埋怨起进宝——也许干爹可以换个法子给她出头?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打了个寒颤。得寸进尺了。她有什么资格挑剔干爹给的路?
日子小心翼翼地过着。
杏儿每天傍晚回来,都要去孙嬷嬷屋里哭诉。隔着门板,能听见她嘶哑的抽泣和孙嬷嬷拍背的轻响:“好了好了,忍几天就换人去……还不是都怪那个……”
话音到这里忽然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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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午后,春儿没被安排活。
她得了片刻清闲,抱着字帖和纸笔去了后院。石凳被太阳晒得微温,她铺开纸,研好墨,一笔一划地描着进宝留下的字帖。
写着写着,目光被阶边一点明黄牵了过去。
是株野花。
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挣出来,小小一株,花瓣单薄,颜色却鲜亮得扎眼。风一吹,它就摇摇摆摆地点着头,像在对谁打招呼。
春儿看着那花,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撕下一小角纸,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小花好看。”
纸条折得小小的,塞进银坠子顶端的开口里。冰凉的银器贴着心口,她轻轻按了按,仿佛这样,此刻这点微不足道的欢喜,就能顺着银链子,传到另一个人的手心里。
风里有草木的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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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轮了好几拨人。
每个从那里回来的宫女太监,看春儿的眼神都变了——不再只是忌讳,更多了一种压抑的恨。他们聚在角落里低声说话,见春儿过来就噤声散开,可那些黏腻的目光像蛛网,粘在她背上。
杏儿是组织者。
春儿不止一次听见她在人堆里低语,只是隔得远听不太真切,春儿心里开始慌慌的。
“……我们偷偷的,没人瞧见……她那包子样你们也见了,那天还为我们说话呢……只要别让她那干爹知道……”
有人扯她袖子:“别了吧杏儿姐姐,她……她有靠山呢。”
杏儿冷笑:“靠山?天塌下来有孙嬷嬷呢!你们想想,在景阳宫,说话顶事儿的是谁?是孙嬷嬷!那进宝再能耐,手能伸到我们这儿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再说了,咱们景阳宫都知道,春儿和徐嫔娘娘有龃龉……这事儿若透给徐嫔娘娘,只说春儿手脚不干净,我们大家伙作证东西少了……春儿眼高于顶嬷嬷管不得她,不得已才找旧主评理。借这股东风,还怕搓不烂这蹄子的锐气?”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附和:“杏儿姐姐说得是……”
“就是!咱们这么多人,还怕她一个?”
周嬷嬷端着洗衣盆从旁边过,人群霎时噤声。等那佝偻的背影走远,议论声又窸窸窣窣地响起来,像地底虫蚁的啃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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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嫔是突然来的。
碧儿带着两个粗壮的太监闯进景阳宫时,春儿正在晾衣裳。没等她反应过来,手臂就被死死钳住,整个人被拖着往外走。
“碧儿姐姐……这是做什么?”春儿声音发颤。
碧儿没看她,只对孙嬷嬷点了点头,转身就走。那两个太监力道极大,春儿几乎脚不沾地地被拖出了院子。路过前院时,她瞥见杏儿站在廊下,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
一路押到长春宫。
徐嫔没让她进门,就让她跪在宫门前人来人往的长街上。暮春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青石板被晒得发烫,隔着粗布裤子都能感到那股灼热。
“听说你在景阳宫手脚不干净?”徐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懒洋洋的,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春儿慌忙摇头:“奴婢没有……”
“没有?”徐嫔轻笑,“可好几个人都说瞧见了。碧儿,带人去她屋里搜搜。”
碧儿应声去了。春儿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滚烫的地砖,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她能感觉到四周的目光——路过的宫女太监放慢脚步,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不知过了多久,碧儿回来了。
“回娘娘,屋里没搜出什么。”她顿了顿,补充道,“也许她藏在身上了”
徐嫔似乎是无奈,“来几个人,搜身,好还春儿清白名声呢。”
春儿被拉起来,被两个嬷嬷拉进宫墙的阴影里,用身子略略挡住春儿,动作却又急又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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