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瞬间,浑浊的气味扑面而来。
发霉的木头、陈年的汗渍、角落恭桶隐约的骚臭,还有春日返潮的湿气,混成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春儿慌忙想去开窗,手刚碰到窗棂,就被进宝按住了。
“别开。”他声音很冷,“就这个味儿,配你正好。”
窗纸外透进的光线昏黄模糊,将屋内陈设的轮廓融成一片暧昧的暗影。只有墙角蛛网上沾着的一点灰尘,在光里微微发亮。
春儿的手僵在半空,指甲抠进木头的缝隙里。她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
进宝在破凳子上坐下,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抽出字条,展开,对着昏黄的天光又看了一遍。
暖光铺在他脸上,将那道挺直的鼻梁投下锋利的阴影。最后他将字条递还给她:“回头烧了。”
春儿接过,指尖碰到他掌心,像被烫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干爹之前让奴婢组句子的那张字条……奴婢已经烧了。”
进宝抬眼看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
“奴婢想着……那样的字,不该留着。”春儿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进宝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碎冰碰撞:“还不算太蠢。”
春儿得了这句,胆子稍大了些,又愣愣地问:“那……所有的字,都要烧吗?”
“字帖不用。”进宝淡淡道,“那是让你练字的。”
“那别的呢?”春儿追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把那块粗布拧成了麻花。
进宝看着她,忽然觉得有趣。他倾身向前,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还有什么‘别的’?”
春儿脸红了。她低下头,手指颤抖着探进腰带内侧——那里有个极隐蔽的小口袋,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的,针脚不齐,像蜈蚣爬过的痕迹。她摸索了一会儿,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小包。
她掏出来,捧在手心。
是一个用碎布裹成的小包,只有指甲盖大小,布料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她一层层打开,露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
纸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墨色淡得快看不清了。她捏着它的指尖微微发抖,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只脆弱的、一碰即碎的蝶翅。
“敷手。”
进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春儿以为他要发怒,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张脆弱的纸片在她掌心簌簌颤动。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就这两个字?”
春儿咬住下唇,尝到更浓的血腥味。她不敢说话,只是把那纸片又往掌心拢了拢,像护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留着这玩意儿,”进宝倾身,伸手捏起那张纸片。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纸片在他指尖脆弱地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当护身符呢?”
春儿的心脏跟着那纸片一起颤起来。
“奴婢……奴婢不知道。”她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就是……就是想留着。”
“不知道?”进宝重复这三个字,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做出这副样子给我一个阉人看?你在想什么?”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为什么要问这个?他不需要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只要听话,只要认主就够了。她的心思,她的念头,都是多余的。
可话已出口,他看着春儿瞬间煞白的脸,看着她眼里蓄满的、要掉不掉的泪,心里那点烦躁又涌上来。
他松开手,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冰冷:“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春儿吸了吸鼻子,眼泪滚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她声音抖着:
“那时候……手很疼,以为干爹再不会来了。后来看到药,心里高兴……”
“然后呢?”进宝追问。
“看见字,”春儿急急地说,像要把心掏出来给他看,“就觉得干爹……都知道。知道奴婢等着。奴婢那晚……就睡得好了。”
她说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可进宝听懂了。
不仅听懂,心里那点因为方才当众维护她而起的烦躁,忽然就散了。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沉下去,没了声响。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这么久的字儿都白练了?话说得颠三倒四。”
春儿慌了。她急急地在脑子里搜刮,想找出能让干爹满意的话。额上渗出细密的汗,后背的衣裳黏在皮肤上。忽然福至心灵,她扑通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奴婢……奴婢那时候觉得,干爹还记得我。就算天底下都没人管我了,干爹还管我手疼不疼。”
屋子里静得可怕。
进宝的影子巨大而沉默,春儿的影子匍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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